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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水


□ 马金莲(回族)

  ◎马金莲(回族)

  我,杨小天,马小兰,李丽丽,我们大家同学

  每天清晨,我们一起顶着冒花子的日头,走过村庄的土路,到外庄的小学校里去念书。放学后,我们又会一起走回来。我们是很好很好的同学。但是,这一天,杨小天邀请了每一个人,只有我,被遗漏了。

  走在通往水沟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有说不出的难过。这难过像潮水,一波推着一波,涌上来,要把心给淹没。

  黑驴像惯常一样,踏上这条路,就兴奋得不行,好几次试图挣脱缰绳,自己去尥蹶撒欢子。我没有心情让它撒欢子,就紧紧拽着缰绳。走过一段下坡路,来到沟岸上。通往沟底水泉的这条路,细长、狭窄,是紧贴着土崖开辟出的一条羊肠子小路,曲里拐弯,不好走。牲口们到了这里,会莫名地兴奋起来,甩开入的牵绊,杀一个趟子,冲到泉边才收住步子,将头埋进清水,一气猛喝。可能这一阵狂奔,为的就是享受一下大喝猛喝的美好感觉。

  黑驴比我高大,也比我精明。和它斗,我远不是对手。但我从笼头上牵制住了它,一条缰绳握在手里,就算它有上天人地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我故意慢悠悠走着。前后左右都没有饮牲口的人,黑驴它一个,想兴奋也兴奋不起来,想挣脱我的牵绊,没有同伙煽动,它一时兴不起这气势,只能乖乖跟在我屁股后面。下沟坡的时节,我能感觉到它四个蹄子细碎匆乱的敲击,烫土惊得飞起来,再铺头盖脸落下。这条路就这样,常年被人畜踩踏,加上常年干旱,它似乎就从来没有干净过,总是铺着厚厚一层浮土。踏一脚,土溅起来,能把人呛死。尤其庄里的牲口集体下沟的时节,牲口们一溜烟蹿下沟去,路上腾起一道土柱,久久不散。饮一回牲口,人和牲口都会变成土贼,所以我们家大人都耍奸,连姐姐也不愿意下沟,饮牲口的活计,自打我能胜任的时候,就接过来,一千好几年。我饮牲口,一天两次,从不间断,渐渐地,我喜欢上这活计了。一来,这活轻松,比抬水背粪背草都轻松,只是跑一趟子,出一身臭汗,吸几鼻子尘土,饮完就可以自由了。二来,可以过过骑驴的瘾。出了家门就骑上,—直到沟边上才下来。等驴喝完水上岸来,又翻上驴背,一路骑进家门,舒坦着哩。

  我还在饮驴的过程中总结出一套规律,饮牲口的最佳时机,不是日落时分,那时全庄的牲口开始下沟喝水,牛、驴、骡子,还有一群群羊,只见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黑的白的,大家混杂在一起,拥挤,嘈杂,混乱,一路浮起喧天的尘土,呛得人只想捂住口鼻,逃离开去。

  这时候还危险得很,兴奋的驴子扬着灵巧的蹄子,发怒的牛端着一对尖角,大家你争我抢一路冲下沟去。高大的骡子,撒开碗口大的蹄子,风驰电掣般杀到泉边。冲散的羊群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放羊娃娃撵着羊拼命跑,跑得满头是汗。场面乱极了,危险随时都会发生。我亲眼看见过,一头大犍牛,下坡时忽然爬上一头乳牛的屁股,惊得乳牛箭一般往前冲,犍牛难以收势,一下子直蹿到沟底,顺土崖连翻几个跟头,到达沟底才算停住。差点摔死。有的牛往往到了危险处,忽然来了兴致,开始抵头。尤其同性的牛,见面仇人一样,眼仁瞪得拳头大小,恨不能抵死对方。它们_旦抵起头来,哪里还会顾及身边的弱小牲口。羊和人都面临着危险。饮牲口的娃娃这时会赶紧往高处逃,万一被踏中一蹄子,不弄个头破血流才怪呢。

  饮牲口确实是—件危险活。奇怪的是,这么些年,大凡赶着牲口来饮的,总是娃娃居多。七八岁,十来岁,男娃女娃都有。大男人女人,一般少见。大人们都很忙,地里的农活一样赶着一样,大人总是顶着星星出门,又顶着星星进门。哪里有闲工夫饮牲口。幸好娃娃们都很机灵,很少有伤在牲口蹄子下的。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不觉得这活由娃娃干有什么不合适。

  我还是喜欢提早一点饮驴。在大群牛羊下山之前,我骑着毛驴儿,一路蹄声滴答。下了沟,泉水清清的,驴—人喝,悠闲自在。再晚一点,大队伍下来,水就没这么好了。淘气的牛犊子总喜欢将蹄子踩进泉里,甚至踩得泥浆翻涌。弄脏了水,害得其他牲口喝浑水解渴。还有乳牛,喝饱了,懒得挪挪地方,站在原地撒尿,大股尿水淌进泉里,后面的牲口就得直接饮用它的尿水。

  我告诉母亲,每天放学回家后,我先饮驴,饮过水再拉它到附近地埂上吃阵草。这样饮水吃草两不误。大人忙,忙昏了头,没人有那么多工夫细究我给驴先吃草还是先饮水,反正天黑前饮它一次就行,先吃后喝,先喝后吃,好像差别不大,也就由我做主了。

  我饮驴的时节,路上静悄悄的,沟里也静悄悄的。连路上的浮土也睡着了似的,安静地伏着,驴的蹄子踏上去,土不见惊醒,软塌塌的,有股柔软的力,在下面吸附着,驴悠悠走着,路上腾起的尘土始终是一小股儿。沟里的泉水也静静的,像一面大镜子,清凌凌的。水满了´往外淌,形成一股溪流,细细的,潺潺的。水面上映出蓝天白云,高大的黄土崖,崖上几棵榆树杏树,甚至杏树下几户人家的院落和房屋也会映现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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