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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一块生锈的铁


□ 莫叹(回族)

作者简介:莫叹,本名王景彦,回族,在《人民文学》、《民族文学》、《青年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已出版《高高的月亮树》、《魔鬼红狐狸》、《网络小狐仙》等多部作品.

  夜,陈旧了,这一道夜就是人类史初古老的夜,当然已经生锈了,生锈的夜也就是一块生锈的铁。

  我用身体挤出一个空间,静静地站在夜里,呼吸着无穷无尽的凉爽空气,与此同时,我的鼻息触碰到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生铁味道。我想,每个男人都需要闻闻生铁的味道增加钙质,强壮骨骼也强壮精神。

  铁是男人最好的营养品。

  我的母亲就是制作夜晚的人,她烧晚饭的时候,灶膛里的柴禾冒出的浓浓的黑烟,就把夜晚熏黑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母亲却说,是她给傍晚熏了黑妆。

  母亲还说,抹黑的东西可以擦掉,但不是所有的黑都可以擦掉的。黑得太重了,擦不干净的东西只能扔掉,母亲说完,轻轻叹口气。

  太阳早就落到山的那边去了。

  太阳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走,给我们留下一个非常巨大的空间。由无限的时间构成的无限的空间,放置在我们的面前,让我们知道,因为有了静态奔涌的时间渗透到我们的骨骼深处,我们的感觉才有了意义,因为有了无限存量的空间安排了我们的位置,我们的行为和能力才产生了意义。

  没有什么伟大能弥补那么辽阔的空间,只有夜色来弥补那被遗弃的空间,把空间覆盖是夜色的责任,与政治与生活与神与人与审美与欲望与一切无关,这只是一种例行公事而已,不需要阅读出意义。任何试图读出的意义都是一种曲解,跟事物的本质相去甚远。

  夜晚是休息的时刻,也是喧嚣的时刻,该睡的都睡了,猪羊鸡狗们都用自己的姿态睡觉,各自做着各自的梦。人与动物同时享用一个自然,人有权做梦,动物也有权做梦。

  梦是睡眠的玫瑰。

  我看见月亮和那些散落四处的星星们被布置在夜空,月亮和星星散发着温馨的幽光,淡淡的天空被晒成了蓝色,蓝到几乎透明。这是月亮给黑夜输液的结果,夜色几乎变成一块黑色的果冻,味道很诱人。

  母亲说,其实月亮是一种炫耀,星星也是一种炫耀,炫耀是它们的生命,它们不炫耀的时候就是它们死亡的时候,所以它们最为活跃地到处炫耀自己的光芒。母亲还说,月亮和星星的光芒其实很微弱,但它们还是用自己那点微弱的光点燃夜色,照亮人们脚下模糊不清的弯弯曲曲的路。

  我站在那些星星的下面,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树的阴影瘫倒在一旁成为一堆无声无息的烂泥。

  我长久地站在院落里仰望天空阅读那些星星。母亲笑着说,狗看星星一片零,人看星星一盏灯。等你长大吧,长大了你就能看懂星星了。 我今天已经看懂那些星星了,但母亲离我远去了。

  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夜晚,这是一个远离母亲的夜晚,她住在夜的那边,我住在夜的这边。星星是夜的语言,是亡魂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遗产。

  但对于我和母亲来说,夜晚已经很冰冷,已经很黑,很黑很冷的夜晚已经变成了一块生锈的铁,把我和母亲进行着生死隔离。

  黑暗如磐,一灯如豆,但我的思想在夜的隧道中掘进,一寸寸向前掘进。

  我知道世界上力量最强大的应该是欲望,欲望吞噬一切,包括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还知道人心是释放欲望的地方。我们不要不相信自己,不要害怕弱小,再小的力量,只要慢慢地积累,那力量就会慢慢强大起来,就可以摧毁那些看似不可战胜的坚强的东西,包括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会被早晨击败。

  我更知道,我正身陷在母亲离去的那个遥远的夜晚里不能自拔,那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已经是历史的绝唱。

  我必须改变心态来看待眼前这个独一无二的夜晚。每个夜晚都不可复制,每个夜晚都有各自的特色。当我抛弃灰色心态的时候,一切都进行了改变,我发现时间在这一刻突然静止,突然亮丽,就连墙头上那棵树木摇曳落地的叶子也变得异常美丽。我觉得脚下的青草,还有院落里那些五彩缤纷的鲜花,都是自然之神的文身,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高山、河流都是自然之神的文身。

  自然之神是一个文身大师。

  这个夜晚也就是一张自然之神的文身图,那些布满夜空的星星、月亮、云朵都是毕现的充满诗意的漂亮花纹。冥冥之中,我看见离开我多年的母亲正向我走来,她穿着刚刚嫁给父亲时的新嫁衣,穿过茫茫的夜色慢慢向我走来。

  我的母亲也成为这个夜晚移动得异常艳丽的抢眼饰品。

  温馨地看着向我走来的母亲,我感到夜晚这块生锈的铁正在开出艳丽的花朵,而且芳香四溢……

  遥远的雪

  时间进入腊月,天还没有完全冷下来,我就急切地盼望下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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