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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巢



  北方的初春,天还很冷,大地还是一片苍茫的孤寂。去年冬天落尽叶子的树木还没有发芽,枝杈黑苍苍的交织在一起。但毕竟已是吹面不寒的时节了,在原野上行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里有一种甜丝丝的香味;看漫山遍野,在苍黄的孤寂中,似乎激涌着一阵又一阵令人热血沸腾的躁动,那是树木在抽芽、花朵在含苞,是小草在拱出地面、鸟儿在抖落一冬的积尘……我猛然觉得,春天并不是从原野上的一草一木开始的,它最先萌生在人们的心中。那是一种热切的期盼和焦急的等待。就在这样的期盼和等待之中,我惊喜地看到了春天一种别样的风景。
  一个周日下午,我们驱车从外地赶回济南。五点多钟,正是夕阳欲落未落的时候,红红的阳光温暖着大地和天空,让满车的人都有些舒适和慵懒。就在这时,不知是谁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现在树上的鸟巢越来越多了!”一下子赶走了满车的倦怠,把每个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车窗外面。可不是吗?沿路的树上,枝枝杈杈之间,不时闪现一个又一个鸟巢,有时甚至三五个排列在一起。它们有的搭在高高的树顶上,好像随风轻轻摆动;有的搭在低低的树叉上,似乎一翘脚就可以触到。偶尔有几只喜鹊飞来,黑白相间的身影,披着夕阳的余晖,在空中掠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它们环绕鸟巢翩然而降,忽地又站立枝头仰面高歌,空气里似乎荡漾着一波一波清脆、甜美的颤动。
  在这样一个单调孤寂的季节,这些鸟巢,给我们带来了一种异样的惊喜和感动,也把我带回了儿时的记忆之中。记忆里的天,永远是瓦蓝瓦蓝的;树,永远是青绿青绿的;河水,永远是透明见底的;鸟儿,永远是快乐喧闹的。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上中学的时候,还是那么醉心于家乡的纯净,提笔作文,常常不由自主地就写起了“家乡的小河”。河水哗哗地流淌,像一个酷爱音乐的乐手不知疲倦地弹奏;两岸树木茂密地生长,自由得有些放肆;杂草遍地,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当然,最吸引人的还是那精灵般的小鸟,还是那奇迹般搭建在树枝树叉间的鸟巢。那是一种奇妙的建筑!它是鸟儿用嘴叼起地上的一根根枯枝,结实地交织在树枝树叉间,形成的一个肚子略鼓、状似“葫芦”的巢穴,不管风吹雨打,始终稳居枝头。巢里铺垫着一些柔软的草屑,还有鸟儿脱落的羽毛,在寒冷的冬天给人带来一种发自心底的暖意,让人想到雏鸟降生在这样的巢穴里该是多么幸福!其实何止是在河边,村里村外、院里院外到处都是鸟巢,而麻雀的巢儿就在每家每户的屋檐下,燕子的巢儿就在许多人家的房梁上,我们常常一睁眼就在鸟儿的鸣叫声里,一出门就在鸟儿的陪伴之下。沿着村外的小道往前跑,“轰”地一群鸟飞过来了,“轰”地又一群鸟飞过去了,你张开双臂,真的有一种展翅欲飞的感觉。
  那是一个鸟的世界!田野里,特别是那一块一块的菜地、谷子地里,都扎上了好多好多吓唬鸟的稻草人,它们戴着一顶破草帽,伸着长长的手臂,任风摇摆手中花花绿绿的旗帜,吓跑那些馋嘴的鸟儿。街头上,谁家扫开一块空地,晒上麦粒、谷子或者绿豆了,大人们安排一个小孩子,拿了一根长长的竹竿在那里轰鸟。孩子贪玩,又经不住烈日的暴晒,轰了一小会,就跑到树阴凉里看蚂蚁上树去了。成群的鸟儿飞来,在晒着的粮食上欢快地饱餐,叽叽喳喳,全然没有一点儿顾忌。大人们跑过来了,一边老远地脱下鞋来,照着鸟群使劲地掷过去,一边指着孩子破口大骂。鸟群“轰地”一声飞走了…… 那真是一个鸟的世界!连人们形容一个人的头发乱,都会说“乱的像鸟巢一样”!丽日晴空下,所有的人都喜欢仰望高空,看整齐的雁阵,看散漫的鸟群,看三五只鸟说着悄悄话飞向一片密林,看一只大鸟舒展双翅悠然地滑向天际。孩子们的心,也在与鸟一齐飞翔。
  但到八十年代末,我在一所中学里教书的时候,学生们就很少再写到小河、小鸟和鸟巢了。那个时候的小河,已被日益兴起的各类企业严重污染,很多断流甚至枯竭,勉强有水的也大都成了“酱油”色。河床、河堤被挖得千疮百孔,两岸的树木成片成片伐倒,鸟的天堂遭到了灭顶之灾!鸟巢一天一天地减少了,鸟群一天一天地消失了,偶尔飞过的鸟儿,叫声里也掺杂了凄凉的况味。再到后来,村里村外,就渐渐地看不到鸟巢了。这种情形,一晃就是二十多年!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在夕阳的余晖里,猛然间看到了这么多久违的鸟巢,欣喜之情真是难以言表!你看,它们高低错落地排列在公路两旁的树枝树叉上,多像五线谱上欢快跳动的音符!虽然还显得有些稀疏,虽然还远没有形成热闹的气氛,但在寒气未消的北方大地,它却那么耀眼地矗立枝头,分明地昭示着春天的气息与活力!更令人兴奋的是,我们进入了车水马龙的经十东路,在路的两边,在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面前,依然可以不时地看到鸟巢。哦,这些鸟儿们已经不再满足乡间熟悉的风景,它们探头探脑地将自己的巢穴构筑在城市的边缘,带着新奇的目光感受这份喧闹与繁华。而所有看到鸟巢的人,目光都是喜悦和温存的。
  我忽然想到,为什么设计师把北京奥运主体场馆设计成“鸟巢”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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