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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谎言


【加拿大】陆蔚青

  子川到家时已是深夜。从拉娃机场出来,一家人见了面,除了天放见了妈妈喋喋不休地说话以外,夫妻俩没说几句话。含玉看子川沉默的样子,以为长途奔波累了,就把注意力都放在儿子身上。

  蒙特利尔的夜景是美丽的,静谧的大地上闪烁着一盏盏街灯。驶上高速时,俯视下去,整个城市灯火通明,好像是天上一座美丽的街市。远眺中的高楼,在一道道霓虹灯光中变幻着姿态,变幻着眼神儿,那是这个城市最不可思议的时刻,因为你不知道她的下一个表情是什么。含玉曾感叹说,蒙特利尔的美是女性的美,浪漫的美,妖娆的美。

  把行李拉上楼,天放要喝牛奶。子川说别喝了,睡觉去。子川说话时黑着脸,没商量的口吻。含玉听了很不舒服。“孩子想喝就是渴了”,含玉温柔地摸摸儿子的脸,把一杯牛奶递过来。含玉是那种安静斯文的女人,即使心里不舒服,也会用和缓自然的口吻和神态表达出来。

  儿子睡了后,含玉换了睡衣,见子川还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发愣,就坐在他对面说,累了吧,去泡个热水澡,早点睡吧!

  子川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着,“我想我很快就要回去了。”他说。脸上没表情的样子。

  含玉一向不喜欢烟味儿,说,“你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回去?怎么还抽上烟了?”

  子川猛吸了两口,说,“这次回去,就不回来了。我要回去创业,建一个网络公司。”

  含玉愣住了,“你走了,儿子怎么办?”

  “你不是在这里嘛。”

  “可是,我们是个家啊。我又没工作。”

  “这个,我想了,我会给你们钱的,但要等到我有收入之后。”

  “那怎么行。我不同意。”

  “——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执意不同意,”子川的口气和缓了一下,深深呼了一口气,说,“我们——离婚吧。”

  含玉扇烟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她回头看他,子川一脸黑色,本来不大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着,看不出表情。

  “你开玩笑。”含玉说。

  “不。是真的。”子川两道眉毛拧在一起,整张脸都变了形,含玉看着他,感到他好像是个陌生人。

  “你不会知道我的感受。这次我回去,看到所有人的生活都改变了,都富起来了,而我,已经四十岁了,还在编该死的程序。你知道我编程时的感觉吗?二十岁时我用三天编完的,现在我用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大头小头还不满意。”子川站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

  “如果只为回国创业,也不一定要离婚啊?”含玉虽然头晕,脑子还没糊涂。

  “我要回国,你们能跟我回去吗?”回答子川的问题是艰难的,因为含玉喜欢加拿大,儿子更喜欢。

  子川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挑战的表情。

  “如果你坚持同去,我们就跟你回去。一家人没必要为外界的问题分开。”含玉说。

  子川沉默了。看得出来,含玉的回答让他不知所措。他的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飘忽不定。

  “或者可以这么说,我不爱你了。

  空气中飘过的语言,像一件钝物一样,给了含玉致命的一击。结婚十五年,子川有点儿像孩子,任性胡闹也是有的,但像今夜这样认真严肃的对话,这样伤人的话,是第一次。含玉再次端详子川,正视他的眼神,子川躲闪了,但他的头却固执地昂着。含玉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如果是这样,”含玉听到自己坚强地说,“我可以答应你。我明天就搬走。”

  含玉站起来,像被电击一样,双腿麻木。让她惊讶的是她真的在走,她好像飘着,飘到床前,躺下,直挺挺地,对着天花板。

  “不,”黑暗中,她看到一道阴影站在她面前,那是子川。“不,”他说,声音突然有了哭声,“你别走,我舍不得。我的心很乱,”他说着,坐在她的床边。“也许我经历了太多事情了。让我调节一下,也许就好了。”他这样说时,把头伏在含玉的脸上,含玉能感到他温热的呼吸。含玉躺在那里,好像耗尽了能量,一动不动,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睡吧,或者说醒来吧醒来吧。我一定是做了一个噩梦,我是在梦里,明天天亮就好了。

  天亮的时候,含玉还不敢肯定昨夜的对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见子川起来了,天放也醒了,就一如既往地煮牛奶,烤面包,煎太阳蛋。却见子川洗了澡,穿上刚带回的崭新的衬衫,在镜子面前照了又照,还回头对含玉说,你看我的身材是不是还不错?

  含玉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后院树上那窝小鸟唱得和昨天一样婉转动听。老墙上的绿萝茂密地开着,在清晨的阳光中转换着青春的颜色。含玉的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

  ’二

  子川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这时公司里还没有人。子川利用这个时间,给中国打电话。

  子川的电话打给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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