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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偿金


□ 光盘(瑶族)

是水库先溃的坝还是山体先滑的坡,人们的说法不一。

  采石场在水库下游水渠3公里的拐弯处,老板姓尺,叫尺子,尺子脸上有一块显眼的胎记。6月6日中午采石场被崩塌的山体掩埋时,他正在城里睡午觉。他有理由睡个安稳觉,因为雨停了,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将是阳光灿烂。此前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暴发,采石场的工棚几度被山洪冲坏。工人被迫停产。直至6月5日雨停了。6月6日尺子坐不住了,他把在镇上窝着的25个工人拉到采石场,说,开工,努力地干,把时间产量抢回来,奖金大大的给。之后,他回到城里睡午觉。

  尺子赶到现场时,市、区领导和前来抢险的武警已经在现场开展救援。采石场被埋得严严实实,从水库里冲下来的水将它团团围住。尺子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痛哭流涕,我的采石场,我的采石场啊!没人理会尺子,他甚至被关系要好的副市长呵斥说,没用的东西,还不如你也被埋了!这个副市长分管安全生产,水库这一溃堤、采石场这一埋人,他头上的乌纱帽就有可能要飞走了。

  救援工作进行得十分艰难。水库的水还在往下游奔泻,围困采石场的洪水似乎滞积得越来越多。毫无疑问,水渗进了泥石中。有目击者说,至此山体滑坡已经快两个小时过去了。这就是说,埋在泥石下的工人很可能已经无一生还。

  三天之后,救援人员挖出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人失踪。采石场25位工人中,有两位是伙夫,事发当天中午时分他们还在白宝镇上采购,逃过了一劫。伙夫说,他们去镇上采购前,看见23人当时都在呢。那么,实际死亡人数应该就是23。所谓失踪,就是死掉了找不到遗体的意思。

  雷子在失踪之列。雷子和尺子曾经同住一条街。那时候尺子家还在沱巴街,但人已经在社会上闯荡多年。有一天他碰上雷子,问雷子在哪里发财。雷子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雷子职高毕业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成天在城里浪荡,脾气也十分坏。尺子递给雷子一支好香烟,说,要不你跟我干。雷子用怀疑的眼光打量尺子,然后说,你,凭你?尺子说,我怎么了?我可以安排你工作。尺子发迹的事,沱巴街上的老街坊几乎不知道,尺子一向低调。尺子是弄什么发的?说来话有些长。最初,他高中毕业的时候,在沱巴街摆卖小商品,有一点积蓄后,到中山路租了间门面卖盗版影碟,外国的,里面总有那么一些很艺术的黄色情节和镜头。生意做得挺顺,同时还在图书市场搞图书批发,卖参考书,也夹杂着比较黄色的小说,薄利多销,挣了不少。两项文化娱乐生意做下来,几年之后尺子就相当阔了。人家建议尺子开娱乐场所,尺子却去投资矿产业。采石场是他附带的一个公司。没想到,就是这个附带的公司,却让他倾家荡产了。

  当时尺子对雷子说,到山里挖矿你干不干?

  雷子吐出一泡口水,说,你就这工作?

  矿工不跌份。尺子说,总比你东游西荡喝西北风强吧。你啃老啃了好些年了。

  雷子说,什么待遇?

  尺子说,就你这个身子骨下矿井干重活是不行的,你就在地面干些轻松活吧,干得好,还可以提“干”加薪。

  雷子说,月薪多少?

  尺子说,我给你三千吧。雷子心里欢喜,却装出不高兴说,这么少啊!

  尺子说,你出去打听打听,人家上班一月挣多少?你爸一月退休工资多少?去不去?

  雷子口气软了,说,怎么去?

  尺子说,明天我回矿上,我带你去。

  尺子给雷子留了电话。第二天就带着雷子到矿上去了。矿山在沱巴山区深处,是铅锌矿。雷子说,这地方怎么过日子啊。尺子说,我是怎么过的,你就跟着怎么过。尺子给雷子安排了一份轻松工作,就是登记一下矿工的工作量,看管一些采矿设备。工人们很羡慕,说尺子是你什么人?雷子说,尺子是我儿子,儿子懂吗?工人们就吓住了。在这个小型民矿上,还敢有谁这么大胆?实际年龄,尺子比雷子大十来岁,人家猜测雷子是尺子的小舅子。雷子长得不凶,但时常装出很凶的样子,矿工们都怕他,时间不长,倒管理出水平来了。尺子私下里比较满意。尺子不想对矿工过严,但有一个过严的人来管着也是好事,关键时候尺子还能站出来当当好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管理工作就顺多了。干了两年,雷子就表现出厌恶来。尺子看得出,雷子嫌这山里没玩法。正好,尺子的采石场开工了。采石场离白宝镇近,下了班可以到镇上玩。白宝镇离市区也不远,那地方经济繁荣娱乐业发达,比较适合雷子这类非文艺青年。不料雷子被尺子派去管理采石场,不料雷子派去不到一年,采石场就出大事了。

  雷子和另外两个工人的尸体怎么也找不到。找不到也只能结案。出了这么大的事,尺子想自杀的心都有了。好在,遇难家属没有过分地为难尺子。尺子说了,如果他有一天还能东山再起,一定还要给每位遇害者追加赔偿金。人的生命钱是买不来的,但除此还能做什么呢。每人30万地赔下来,铅锌矿贱卖了,口袋就空了。但尺子仍然决定多给雷子的父亲唐武贵1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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