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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逼着我表演(创作谈)


□ 浦歌

  现在,我坐下来,有生以来第一次准备写所谓的创作谈时,给我的感觉是嘴巴前面伸过来一个话筒,这是一个常常让我产生惊恐感觉的事物。好在我的面前没有观众。

  如果让我比拟一下我对自己人生的感触,可以这样说:我觉得我的一生就是有人递给我话筒,我拿着话筒走向讲台漫长的恐慌而紧张的过程。

  许多时候都是这样,你必须说话,必须有所表情,从而完成一个表演。因为许多时候,你并不乐意说话。或者不乐意在威逼、尴尬、戏剧性的场合完成表演,我常常觉得自己无力胜任。在有人准备“收拾”我时,或者正在“收拾”我时,我的表情不是虚张声势,就是非常委琐。

  我常常体会着一种僵硬,被周围的气氛所不容的僵硬,我宁愿像石头一样没有表情。

  等我表演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虚伪,还有不知所措的忐忑。等我被折叠、被拆卸、被泼秽物、被震得乱跳、被踹到高空,被生活不紧不慢“修理”的时候,我不得不做出怪异的表演,这表演常常与我的理想背道而驰,我怀疑自己是否做出过反抗,我必定以或多或少的丑态完成了一系列令人震惊的丢脸的表演。

  有时我觉得,我周围的事物,因为我的参与,跟随着形成一个自惭形秽的世界,我时时玩味着自己的内心,那里面充满许多不能让我光明正大的龌龊的东西,以至于我无法把他们提升到神性世界里,我每天都体会到自己的卑贱。

  可是我又发现,我正是通过表演赢得了自己的命运,命运是个拳手,一直在击打我,我总是表演着慌不择路,几乎是下意识经过了许多年,来到目前这个椅子上,敲打这个所谓的创作谈。那些常常为自己所鄙夷的、简直像迷宫般的道路让我惊讶,发现自己的表演竟然参与了命运大合奏:别人改变着我,我也奇妙地改变着同我相关的人和世界。有时我站在街上,看到陌生的一张张面孔,看到大小不同的车辆、花草、杂树、石头、地面砖,看到走在上面的蚂蚁,我觉得这是世界正在向我显示着什么,只是我无法理解。我的心中一阵神秘的音乐响起,如同我正站在珠穆朗玛峰上,在纯净的雪山和纯蓝的天空造成的特殊的虚空世界里,似乎正有神灵走来,而这神灵毕竟没来。之后,我会突然惭愧地想到自己卑微的身体,这一切幻觉迅速在眼前崩溃。

  如果有人大声质问我:“你是怀有各种欲求的人吗?”我会说:“是的,我怀有各种无耻的欲望,我为有各种欲求而羞愧。”如果这个人大声问:“听说你常常有羞耻感?”我会说:“是的,我为过于丰富的羞耻感而自责。”

  等我写不出任何东西的时候,我为写不出任何东西而羞愧,我斗胆写出任何东西的时候,我怀着各种羞愧的感情在写,就像第一次写情书的人。我第一次吐露我的内心,我用文字的表演代替我的僵硬表现,文字在虚无的世界里表演,我笨拙的身体自豪地隐居起来,我把我容易羞惭的内心奉送给这个世界。

  我常常想,卑微的事物怎样体现了崇高的意图?

  唯一让我惊叹的是命运的亿万踪迹和即兴无端,我不知道我的命运和我的羞惭是否体现了上帝的意图,在我自感微弱的时候,是命运浩大的声势让我不敢小视,这命运是否可以等同于上帝之手?

  提出上帝是不合时宜的,也许他只是代表了一种复杂到无限的数学题,或者一个不可除尽而产生的无理数,或者是羞惭的N次方,或者就是我们遇见的任何事物,甚至是一个原子,以及它包含的无限世界。它是我们仅仅用惊叹也无法形容的一种感触。

  我也不能领会由我不太理想的表演完成的戏剧,这个庞大的戏剧以怪诞的方式成就了我,震动了我,也侮辱了我——被时间牢牢抓在手中的我。我觉得构成我的不是现在的我,而是有生以来我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我的心体察到的一切,是我的分分秒秒,是所有我的集合,几乎就是另一个宇宙。尽管是一个耻感的宇宙。

  现在,我坐下来,面对想象中的话筒。我知道,对着浩瀚的时间和空间,我说的任何话都是荒唐的,我的表演成就了荒诞戏剧,我即将说的话,只是卑微事物试图说出无限的一个尝试。就像放送到天空的礼花,是一次不知道能否成功的爆炸。

  上面的话如此堂而皇之,使我又产生羞愧的想法:恰恰在此时,我发现自己周围的许多细节正构成一个反讽的世界:

  距离电脑两分米的地方,是七年前买的蓝色台灯,以大约每年一次的频率完成坠落的表演,每次它的节能双芯会掉出来,都是被我强塞进去,后来灯管变得越来越松动,稍微碰一下,双芯都会像并蒂舌头一样伸出来,不过它依然能发光,现在台灯正以一种忏悔的弯度垂向床那边;插在电脑上的耳机,是十年前水货随身CD上的,CD机已经被三岁的女儿当做玩具玩了两年,她喜欢把它打开,用手转碟,一岁的时候,她喜欢吹CD机上的孔眼,她以为CD机会像充气的海马一样吹大,许多年来,我都是戴着这个变旧的耳机看碟;这个正在被我敲打的电脑,它无法上网,由于无法上网,它总不能清除里面的一个病毒.这个病毒每次都会捷足踏进我的各种U盘,然后最终会被单位的上网电脑杀掉……

  而此刻这个尚未洗漱、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正在想到上帝和命运,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

  庆幸的是,话筒只是虚拟的话筒,我只是打发文字站立在讲台,它们纷纷走上街头,扭扭捏捏向讲台汇聚,它们也不需要大声说出自己,而是任由别人的眼睛来看,其中最被人嘲笑的,必定是上帝、命运和羞愧几个字,可它们也许是我一生的关键词。不管是用笑声杀死上帝还是用哭声顺从上帝,不管是用笑声杀死命运还是用哭声顺从命运,不管是用笑声杀死羞愧还是用哭声顺从羞愧,它们都是我感到有归属性的东西,是宇宙打在我身上的烙印。

  现在,我把这烙印送还给宇宙,或者说我试图把这烙印送还给宇宙。

  责任编辑,陈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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