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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之路(短篇小说)


□ 李明媚

  刘寡妇前脚刚送出贾婆,身后便传来了婆婆的骂声: “这母狗秋凉天也发春,都老茄瓜经霜打三天三夜咯,还扮嫩装黄花。臭不要脸!”贾婆听完婆婆的话,脸上的笑像遭了霜冻,使了个眼色低声谨气的对刘寡妇说:“回去好好劝劝你婆婆,都这岁数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刘寡妇把五十块钱塞进贾婆的手里:“我的事,就托您了,甭管她。”贾婆说:“你可得准点来,我两边都说好了的。我做媒可是很认真的,名声坏了丢不起人,我以后再想走这条道都得掩面哦。记得,记得啊。”刘寡妇忙点头答应着。

  自从和婆婆有了隔阂,刘寡妇感到呆在屋里空前的压抑。婆婆就像一只充了气的蟾蜍,一见她就想往外喷火。那阴冷的目光瞟得她心发颤,刘寡妇感到无从辩说的委屈。婆婆不但在言语上不给她好受,行动上更是有意无意地跟她划开了界线。这个老太婆,一倔起来了可真是牙冷心硬。家务活也不多做了,以前还帮着洗孙子的衣物,现在通通扔在凳子上任由狗仔撕扯着叨着玩。夏收夏种那会儿堆得老高的花生连秸带叶的被雨淋,婆婆眼睁睁看着硬是没有拿篷布出来盖。等到刘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拔花生回来,看着一溜黄水冲刷得屋前的平地上泛着一层细黄沙,刘寡妇气得脸都红了。女儿刘燕问:“阿婆是不是老懵懂了,这么大的雨都不收拾一下这些花生。这可是我们花了四天时间才从地里运回来的。”刘燕一进门就喊:“阿婆,阿婆,你这是怎么了。大雨都把花生冲走完哩,你还在家里睡大觉呀。”婆婆在房里懒声懒气地说:“你婆腰疼动不了了,连命都快没了,还有力气去抢雨啊。我可不是你娘,黑天瞎火的忙农活,越忙越有精气儿,赶明给你找后爹去咯。”刘寡妇卸着车上捆扎得严实的花生,她知道除了沉默自己无需争辨,免得引来更大的争吵,倒落下个不尊老不孝老的坏名声。儿子刘畅一回家就看电视去了。还好,孩子们都听她的话,不用太操心。刘燕读完六年级了,再开学就升初中,学习成绩挺好。刘畅读四年级,成绩不好不坏。刘寡妇倒没想过儿子的未来,只感觉到在身边就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谁知道明天怎么样呢。自己忙得焦头烂额,晚上躺在床上腰酸都没来得及捶一捶,一觉天就亮了。

  吃过晚饭,已经九点钟过了。刘寡妇没急着洗澡,而是走进婆婆房里,寻问婆婆明天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婆婆很直接地说去。刘寡妇哦了一声。说:“那就下午去吧。”婆婆提高了嗓门说:“上午去。”刘寡妇说“那就上午去。”

  刘寡妇落寞地把今天遭雨淋的花生搬进堂屋里,要把这十多捆花生从秸根下摘下来凉干,不然被水浸泡过的花生会发霉变臭,榨出来的花生油也跟着发臭。刘寡妇摘完两捆,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她困得实在受不住了,便搬来鼓风机,拧了开关对着淋湿的花生一陈猛吹。刘寡妇收拾停当,躺上床的时候,星星也跟着隐进了云里。刘寡妇的喘息虚虚的,似睡非睡的时候,老公刘冒来了。刘寡妇怨艾地说:“你好久不来看我了。”刘冒说:“我在阴间,你在阳间,咱们存在方式不同了。只有夜深人静时,你和我通灵了,你才能看到我。”刘寡妇搬开他抚摸自己的手说:“我有个事想和你说,我找个人上门,你同意吗?”刘冒叹叹气说:“谁愿意自己的女人被人家抱啊。痛心!看着你拉扯着两个孩子,苦得连睡觉都不翻身,也痛心。想想好活才是硬道理啊。”刘寡妇说:“你能通气就好,等到我以后也去你那边了,我再侍候你。”刘冒说:“唉唉唉,这都是命,我知道了,你找个老实肯干活的就行,别去贪图模样。”刘寡妇说:“我都知道,都知道。你病那会儿,我也服侍你到终点。你可得谅解我,我这么做,除了为我自己,也为我们的孩子。”刘冒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刘冒擦擦眼泪,定定地看着她,她也定定看着刘冒,那种等待伴着起伏的喘息声。好一会儿,他像烟一样渐渐模糊了,留下一连串的伤感和无奈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梦将散未散之时,一股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暗流让刘寡妇揪心地扯着枕头。她有难言之隐没能对刘冒说。刘冒刘冒,你活生生的置我于这么枯燥的生活里,我累了你也不揉一揉我的肩,就一阵捶打,也许我就能舒心地睡上一觉。你那有力的手掌,为什么不放在你喜欢的地方尽情的抚弄。我有生的年华里再苦再累,也不能失去那强心的抚慰。刘寡妇情急时冒出了一层热汗,她伸出手,刘冒却佝偻着腰躺在床上。床顶吊着一床厚纱线纺成的蚊帐,帐帘一角掀起用木夹夹紧,留了一个缺口方便刘冒呕吐。这就是刘冒最终的归宿——老泥屋的一间偏厢房。阴冷潮湿的墙角里蛰伏着满身微紫的钻地牛,蝼蚁也在墙边繁忙地走动。刘冒自从查出肝癌晚期回到家整个人立即瘦了下去。他再也不能进食后,呕吐黄胆水便没日没夜的折磨着他,腊黄的脸上挂着一双无光的眼睛。死神在可怖地往他的身体注入痛苦,直到他再也动弹不得,残存的两滴眼泪都没来得及流过脸颊。刘寡妇清楚的记得,刘冒是在痛苦的扭动中走的。他最后呼出一口气就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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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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