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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死去,或浴火重生


□ 江 飞

  江飞一九八一年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硕士,高校教师,现居安徽安庆。作品近三十万字散见于《散文》《中华散文》《文学界》《海燕·都市美文》《中国校园文学》《散文诗》等;《读者》《青年文摘》《中学生阅读》等多有转载;作品入选《散文中国2007》《<中学生阅读>高中版2006年度佳作》、《2006中国初中生阅读年选》《<散文>2005年精选集》《<散文>2003年精选集》《2003:文学中国》《我是农民的儿子》《2001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等十余种选集。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一千三百多前,宋之问说出我此刻的恐惧,只不过当时他是唐代有名的诗人、进士,而我只是一个不定期回家的乡下孩子。
  首先遭遇的还是那条崎岖的小路,多少年了,依然是那样的曲折和坑洼,且感觉越来越窄,甚至容不下我两只并立的脚。表层的泥土和植被都被雨水给冲走了,只露出醒目的一道道深刻的印痕,像水井边沿被绳子勒出的凹槽一样,成为麻雀的饮水池或是蚂蚁的藏身之所。来来往往总有自行车一不小心陷进这些道道里,差点摔倒,只好推着车慢慢走过去,还忍不住回头望几眼或骂咧几句。现在,我就走在这可怜的路上,道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间或有几只放养的黑猪在草丛里觅食,当我抬起头,迎面遇上的便是这个叫“罗岭”的村子。
  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特定的表征,历经千年,仍然不失其本色,比如池塘,池塘里将整个身子潜在水里的老水牛;比如田野,田野上已收割的稻子和已插下的秧苗;比如山坡,山坡上安家落户的农民和草木鸟兽;如此等等,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而那突然窜上来向我吠叫着的土狗,不是表示欢迎,而是满怀敌意,似乎暗示我户口簿上外乡人的身份。那是龙道友家的狗,大了很多,我认得它,它却不认得我,或许它只是象征性地叫几声;而它的主人道友就站在门前,跟我打着招呼,回来啦?嗯,回来了!我笑着应了声,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我心中压抑的许多话,好像一路走就一路被丢弃了。他家门前的枣树结满了枣,青的,红的,大的,小的,有很多已经熟透,在风中,摇摇欲坠。
  其实在这里,我只认识极少的人,我的父母,亲戚,左右邻居,小学或初中的几个同学,就这些,远没有在城里结识的朋友多。在我手机储存的上百个电话中,只有几个与这里有关,除了他们,大概也没人认识我。有时候我不得不说出父亲或母亲的名字,“哦,是和平(凤英)家的小儿子啊!”对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很仔细地看着我,似乎在寻找我父母当年的痕迹,而我也因此在这里获得存在的身体认定和相应的辈分归属。
  这当然很好,因为有的人在这儿生活了近一辈子,也没有找到自己存在的位置,他们仿佛是这里的过客,或是多余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自己的去处,只有浑浑噩噩的现在的生活。比如八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光棍,看见他,我就想起了阿Q。八爷年轻的时候有的似乎只是有力气,他把大把大把的气力都花费在为别人建房子、收割庄稼、迎亲发丧等诸多乡间事宜上,却从未为自己建一所像样的房子,种几分地,或是解决自己的婚姻问题。他把劳动得来的辛苦钱,很快转换成几包好烟和麻将桌上的赌本,烟抽完了,钱也输得一干二净,再四处给人做活,抬预制板,挑砖石、稻谷,以及抬棺材,几十年的日子就这样哗哗地过去,如今他是村里不多的五保户之一,每个月领上两三百块钱,管一个人的生活,除了偶尔给人家帮帮忙,就是抱着用罐头瓶做的茶杯,站在棋牌室的角落里看别人打牌。他的眼睛常年浮肿,耳朵更是聋得厉害,要么大声说话,要么一声不吭,街上的人不得不得出结论:那个有力气能干事的八爷真的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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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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