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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头猪


□ 寒云

  

  文/寒云

  2000年的夏天非常响亮。那时我大学刚毕业,距离分配工作尚有一段时间,我拒绝了—个朋友去广东暂时打工的提议,呆在—个叫那朱的小屯子里,每日里和父母抢收抢种,一边过着忙碌而疲累的生活,一边漫无目标地等待那张工作调令。这个叫那朱的小屯子就是生养我的故乡。这里有像波浪一样起伏的丘陵,有茂密的松林蔽天盖日,有常年四季都稀烂着的稻田和在田地里不知疲倦劳作的人们。我是屯子里仅有的几个大学生之一,而且已经毕业,准备吃上了“铁饭碗”里的饭,所以在村里的待遇与其他人不是很一样。左邻右舍堂兄叔舅只要有好东西,比如劏(劏,方言,宰杀的意思)只鸡,电到鱼,甚或捕到鸟兽蛇等,都会叫我过去分享酒肉。那时的生活还没有好到每天都有肉吃,三天能吃到一餐肉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因有他们的偏爱,我过了一段很滋润的时光。也许是吃多了黄鳝泥鳅蜂蛹雀鸟,也许是刚刚治愈的胃溃疡让肠胃恢复了正常功能,也许是其他什么未可知的神秘力量在起作用,原本瘦弱无力的身体仿佛一夜间就长出了几倍的力气。父亲惊讶于我能把一百斤的担子从一楼挑到三楼的晒坪上而面不改色,母亲则惊异于我结实的胸肌可以把五十斤的水泥砖像抛绣球一样丢上车子,运向远方。而我则惊喜地发现,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确实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那是我人生中少有的不被病痛和虚弱折磨的日子,我过得很健康快乐。夏天天气热,太阳毒,每天作农活几乎都是光着膀子,于是夏天过后,那朱屯里就多了一个脸色黝黑,有古铜色胸膛,一口气能吃两大碗饭四五块五花扣肉的农民汉子。我的大学女友来屯子看我,差点认不出我,回去后,竟然萌生了分手的念头,因为她不想嫁给—个—脸黝黑、浑身散发汗臭的农民——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母亲养了四头大肥猪,其中合在一起养的三头猪喂的是猪饲料,主要是为了卖钱,而另一头单独圈养的,只喂青饲料、黄豆粉、玉米面和红薯藤等,这是供家里人享用的年猪。杀年猪是那朱屯的传统,据说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历史。也就是说,我的祖先在顺治年间从山东千里跋涉到这个地方定居下来以后,杀年猪的习俗就开始了。我不知道这种习俗的沿袭有什么民族因缘或者历史原因,但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来的,也就没有人会去深究太多,到了年节,只管劏猪就是,哪家没有年猪劏的,就会觉得自己矮人一截,在屯子里就会一年抬不起头。因此不管多穷,每一年的年猪—定要养,每一年的年猪也一定要劏,这就是风俗的力量。   那一年的年猪非同寻常。考虑到我大学毕业准备吃上“皇粮”,这将宣告一个贫穷的农家自此之后升格为“书香门第”。父母亲为此感到荣耀的同时,早就做好了庆贺的准备——他们要饲养一头肉质好、有份量的大肥猪,用于宴请全屯乡亲父老,感谢他们多年的支持和帮助,同时也用于犒劳自己十几年含辛茹苦的艰辛付出。为此,母亲早在年初就已物色小猪仔,并用最挑剔的眼光从一窝小猪里挑选出了这头年猪。为了让年猪肉质好,我的父亲,已经五十多岁的男人,竟然亲自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到故乡的那条小溪里去,摸索了两公里长的河岸,几乎把小溪里的螃蟹全都摸光了.提了几大提桶的螃蟹回来,煮,晒,然后用碾米机把干螃蟹碾成粉末,用来喂猪。那头年猪没有辜负两位老人的厚望,它长得很剽壮,很肥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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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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