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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北大高才生的命运


□ 韩石山

  韩石山 一九四七年一月三日生,山西临猗县韩家场村人。一九七○年毕业于山西大学历史系。在汾西县当过多年中学教员。曾任清徐县委副书记、《黄河》副主编。现为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山西文学》主编。出版有《徐志摩传》《李健吾传》《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谁红跟谁急》《此事岂可对人言》等著作三十余部。
  
  去年春季的一天,比现在略早些,跟谢泳先生在编辑部闲聊,说收到一位名叫艾治平的老先生的稿子,写的是他当年听胡适演讲的情景,我问谢,可知艾治平其人?谢先生研究西南联大有年,对北大清华旧事了如指掌,我一说这个名字,谢先生眼前一亮,说,这可是个有名的北大学生,当学生时就写过两本书,一本是《今日的北大》,一本是《七五前后》。还说,他藏有原版的《今日的北大》。
  与谢先生住楼上楼下,过了一天还是两天,路过他家门口,那本《今日的北大》便递到了我的手中。薄薄的一册,纸质已发黄发脆,近似“投考北大指南”,内容又丰赡得多,分门别类,一一绍介,不光叙写各院系各专业的设置,每系之下,还叙写三两位名教授的简况,不止专业擅长,还有风度神采,等同一篇篇人物素描。最让我惊奇的,是那文笔,迤迤逦逦又清清爽爽,若不是书中有交待,断不敢相信是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大二学生的笔下。
  不用说,那篇写胡适演讲的文章发表了。刚才查了一下,是《山西文学》二○○六年第五期,题为《听胡适校长讲演》。
  此后便与艾先生有了交往,先后收到他寄来的几本书,计有《人生有情》、《词人心史》、《艺妓诗事》,都是数十万言的煌煌大著。最近又收到他在《人生有情》基础上扩充而成的《人生自是有情痴》的打印本。承艾先生不弃,让我写几句话在前面,权作序文。小子何幸,有此殊荣!
  读艾先生的书稿,不时地让我废书兴叹,感慨连连。约略有三,一是经历之坎坷,二是意志之坚韧,三是文笔之健劲。这三者是互有关联的,没有经历之坎坷,见不出意志之坚韧,没有意志之坚韧,文笔怕也不会这样的健劲。
  一个老北大的高材生,在校时已显示出了过人的才华,未及毕业,便毅然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下,从事宣传工作。这对年轻的共和国来说,该是怎样难得的人才。然而,就是因了这才华,就是因了这热情,此后几十年间,“几乎每次大的运动都成为整肃的对象”。而罪名,又是那样的荒唐,那样的不可思议甚而令人发指。比如一九五五年的“肃清反革命运动”中,先是停职反省,再是搜查批斗,末后是蹲大牢、送劳教,前后历时一年零六个月。你以为是怎样了不得的罪状吧?说出来真是匪夷所思——这个古成语,在今天常常得用它的本义即:外国人绝然理解不了——乃是因为他当学生时出的第二本小书的书名,是著名清史学家萧一山的题签,而萧其时担任军事委员长北平行营秘书长。一个学生,怎么会结识这么个大人物?这是整肃者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此中必有“奸情”。实际上,说白了一点也不奇怪,不过是他认识萧的侄子,侄子给叔叔一说,不过是提笔写几个字罢了,且是奖掖后进,何乐而不为?
  凡事都是有因才有果,而在那个非正常的年代里,常是无因有果,或是针尖大的一点因,结出了棒槌大的一个果。最大的因当是,因为你是知识分子,肯定跟“党”(就那么三两个人)不是一条心,若光是个知识分子,无学无识只知奉命惟谨,也还罢了,偏偏还有才华,还不时地写上一本两本的书,不整肃你整肃谁?
  这样的人,当然不能在部队里待了,去哪儿呢,你不是北大毕业的吗,不是爱舞文弄墨吗,那就去报社吧;报社也待不下去了,那就去大学教书吧。当教师该平安了吧。不,还有“不安心工作”、“资产阶级名利思想”(写作出名得稿费)这些现成的罪名在那儿候着。直到文化大革命,更是在劫难逃,住牛棚去吧,挨批斗去吧。
  就是这么一个人,又批又斗,多灾多难,直到粉碎“四人帮”之前,可说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然而,就是这么个人,以所学所能报效国家服务社会的意志,一天也没有摧折,刚健凌厉博学多识的笔锋一天也没有疲衰。
  作为一个作家,一个编辑,我最为感佩的,还是他的笔锋。年轻时清雅酣畅,七八十岁了,加了些苍劲,还是那样的清雅酣畅。无情的岁月,蹭蹬的遭际,竟没有损伤了它的分毫。固然是年轻时就打下了坚实的文字功底,可你能说,与他一直不屈不挠的心志,一直深埋心底的激情,没有必然的关联?
  艾先生的文笔,清丽处如山间溪水,汩汩流淌,激越处如大河直下,滔滔奔涌。情感裹挟着学识,学识迸射着文采,让你目不暇接而又惊心动魄。就像当年那样清爽利落的文字,不敢相信是出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的笔下一样,现在这样如长江大河的文字,若不是知之甚详,也断不敢相信是出自八十老翁的笔下。读艾先生的文章,由不得就想到了过去人们对梁启超文笔的评价:“以饱带感情之笔,写流利畅达之文。”(吴其昌《梁启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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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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