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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果(短篇小说)


□ 陈再见

  你在这里劳作已经很久了

  这个地方瓜果香甜你吃得不多

  你的口音你的衣衫是土气的是破旧的

  你的身影是弱小的容易被人群淹没

  ——民谣歌手洪启

  顾福永住在一栋废弃楼里,铁皮房,夏热冬寒,楼梯残破而陡峭,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但那栋楼里却住满了人,几乎都是顾福永的老乡,四川老乡,也都做着装修的工作,彼此都熟,共用洗手间和厨房时还算方便。顾福永的笔记本电脑也敢大胆地放在屋里,他工作之余喜欢用电脑敲点诗歌。

  虽说是废弃楼,也有房东每月来收钱,房租其实不便宜,比起关外,其实贵得很。因为此楼靠近华强北,位于市中心。顾福永正是看中这一点。他这人从小就喜欢扎堆玩闹,三十岁的人了,还不改这样的脾性,喜欢人多的地方。

  三十岁的顾福永,已经有一个十岁的儿子了,在老家读小学四年级。二十岁结的婚,在当时那个村里不算早,感觉就这点不输给别人,结婚不到一年就生了儿子,更是脸上有光了。出来后顾福永才知道,早婚了,也早育了。早婚也没什么,问题是顾福永发现外面的女孩个个都好看、有才,想起自己没了那个机会,心情一下子就坏了;早育也不算大问题,但想着自己本来是可以多点时间写诗歌的,成为大诗人也不是不可能,可转眼就被儿子绊住了脚。

  三十岁这年,顾福永还是离婚了。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离婚(当然还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大概会归咎于感情。感情这对字眼太宽泛,几乎可以概括整个世界。要说感情,他们夫妻俩从来就没多深的感情,托人介绍的婚姻,结婚时就没感情可言,何况离婚。离婚的具体缘由,顾福永也不好意思说起,记得有一次和一个亲近的老乡喝酒,酒后说了一些不受大脑控制的话:顾福永这些年在深圳搞装修蓄了一点钱,都存在银行里,卡和密码都放在妻子那里,但他每月会用手机查一下余额。一直没什么问题,突然有一次,卡里的钱少了三分之二,他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打电话给妻子,妻子支吾半天,才说起把钱借了她弟做生意了。就因这事离的婚,事情说大大说小也小。

  要说离婚,在那个村里是大事,放在深圳,则平常了。这些年顾福永也目睹了身边的朋友结了离离了又结,诗人尤甚。顾福永写诗,也发表过一些诗,还参加过被称作“诗人的黄埔军校”的青春诗会。也算个诗人罢。但他坚信离婚与诗歌无关,这点他不能冤枉好人。

  离了婚,妻子不是自己的了,但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暑假到了,儿子说,要来深圳看爸爸。他本是不想儿子来的,想跟他说好好在奶奶家里呆着,爸爸寄钱回去,寄玩具回去。可这次他说不出口了,他感觉对儿子还是有亏欠。

  在儿子来之前,他得想办法把房间收拾一下。这房间太乱了,书多,书多不是关键,其实还有个书架,都齐整地码着。主要是那些装修工具,床底都塞满了,只能堆在角落里。那些可都是衣食父母,他不敢怠慢。他花费一天的时间,只想让房间看起来大一些,有些空间可以容下儿子,据说儿子也长了一米五的个头了。但无论怎么折腾,他也没办法让房间看起来宽敞一点。他有些失望,躺在床上,想起多年前他把儿子架在肩上,走过一条条巷子,他喊“骑马叻”,儿子喊“驾、驾、驾”……那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老乡路过门口,探进头来问:“今晚有女人来?”

  他说:“是啊。”

  老乡朝他竖起大拇指。

  他要下楼去买些水果放在屋里,想到这点他有些惊喜,像是考试时突然想起一个正确答案。下楼梯的时候,他才发现,天已经黑下来了。透过楼梯转弯处的小窗口,他看见了华强北的高楼和灯光。那么高的楼,那么亮的灯光,他又一次看见了,每次看见他都会心跳加速,仿佛那楼正是为自己而耸起的,那些灯也是为自己而亮起的……如果没记错,那栋亮红灯的楼他曾上去装修过,有些灯还是他亲自装上去的——那时他绑着粗绳吊在楼上,老乡们叫他不要往下望,他偏偏喜欢往下望。往下望,他看见了深邃的城市,这时的城市让他感觉尽收眼底。

  看着近,真要走到华强北去,还需要走不少路,顾福永却不觉得远。本来附近有水果店,但他不想在附近买,他想到华强北的大商场去买。此刻他行走在街上,有人与他擦肩而过,他感觉自己和街上的人毫无区别。

  每次上商场,即使只是买一支牙膏,顾福永都要像模像样地推一辆购物车,这几乎成了他一种习惯。顾福永推着购物车走着,虽说是冲着水果来的,却表现出了漫无目的。这个商场曾多次让他迷路。那些记忆仿佛成了多深刻的印记,都牢牢留在他的脑里了。他似乎热衷于去记住那些鸡毛蒜皮之事,他很苦恼这点脾性,认为是一个男人没长进的表现。刚来深圳打工那会儿,他看见商场里有人推着购物车走,一男一女,夫妻俩,车上还坐着他们的小孩。他好长时间都为此感动,极其羡慕别人的小家庭可以这般温馨。他想自己也是可以,有一年是把妻子和儿子都叫来深圳过年了,大过年的去逛商场,同样推着个购物车,儿子同样坐车上。可是没推多久,夫妻俩就因为一包开心果吵起来了,妻子说贵不买,顾福永说过年呢就不能吃点好的……有些情景想着美好,实现起来总是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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