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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蛮的读者(外一篇)


□ 高晖

高 晖

  1966年出生于辽宁昌图,现居沈阳。中国财政文学会副秘书长、沈阳师范大学驻校作家、南开大学中国书画与美学研究中心研究员。1990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兼及小说、散文及文学评论。著有短篇小说集《寻人启事》,散文集《内部问题》、《向陌生人招手》、文学评论集《原始阅读》,长篇小说《康家村纪事》等5部。

  在通常情况下,在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在某一个时期集中一整块时间看天。我看天的时候是在少年。那时候,我读初中,中学离我的村子有18华里,据说,这段距离是由那位驼背的邮递员测出来的。他测量的办法比较笨拙,在自行车的挡泥板上放个小铃铛,车圈每轮一圈儿,就响一下。他骑在车子上,手里捏了一大截扒光了皮的高梁杆儿,每响一下,他就用大拇指甲在上面勒一下印儿,然后到我们村子东头的老榆树下边停下,拿出满兜儿被他勒了印的高梁秆进行一系列的四则混合运算。我无意中听大人们说出这种测量办法,当时心情不好,我后来知道,那是由于体会了距离概念而产生的烦恼。

  那时,我只去过两次县城,离我们村子70华里,坐马车去的,夏天早晨4点钟出发,12点到达。可惜的是,我都是一上车就睡着了,下车的时候正好醒来,这样我就失去了体会路程的机会。尽管这样,那时我早就知道,我所居住的地球有边有沿,而地球周围的天空是没边没沿的。

  我们骑自行车上学,早晨上学时带饭盒,下午放学一般就没事干了。我不愿意一放学就回家,特别是除了冬季以外的其他季节。上学的路,都是极普通的乡路,下雨的时候在泥泞中推自行车是让人闹心的事情,你推几步远就得蹲下,用树枝抠车圈儿上的泥巴。而且有时光抠是不顶事的,车子也要骑你的。整个初中生活显然是不下雨的日子更多一些。在那些阳光正常的日子里,回家的路就变得漫长一些,走一会儿,玩一会儿是少年人走路的特殊方式。整个乡路两边是树,高高瘦瘦的穿天杨,平平荡荡的路面,这在北方也是常理之中的事。一般来说,大家玩的时候对突出的地势特别敏感,好在整段路中间有座烽火台,那座废弃的台是毫无疑问的古迹。当我第一次登上那台子的时候已经掌握了一些历史知识,这样,我有理由期待登上台子的瞬间会产生一些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然而,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固执地认为自己和古人的距离近了一些。那时,这类东西还不能影响我的情绪和心情,我毕竟还是个孩子。接下来的情形就是常常在回家的路上把车子放在路边,一溜烟儿跑上去,跑到顶上,仍然挺开心的。我想,那是由于少年人占领制高点带来的快感,和时间及空间没什么联系。

  直到后来有一天,那是个初春的黄昏,站在上面时恰好太阳要落到另外一边去,太阳被远方的一条线分割成半圆,红红的半圆被我看在眼里,没有一点遮拦,世界里的光线第一次让我感到涮颐或者说当时我确实考虑了光线温顺和不温顺的差别。我知道,那条线就是地平线,就认为那是天地的边界,太阳就在那里出来或进去,那是幕前和幕后的分别。我想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也许会有一个孩子像我这样在这样的时刻看着那半个火球以及火球身上的线。我有点害怕。在那段时间里,我常常害怕没有声音的世界,当时就是这个样子,我努力倾听太阳接触边界的刹那间与那条清澈的界线之间的摩擦声,我认为应该有那样的一种声音。实际上,我没有听见任何一种声音,那条边线这边有人的烟火,那边是什么实在是看不见了。

  在那样的时刻,我生出了一种明确的渴望,我想凑到那条线的近旁看个究竟,至于在什么时候,那肯定是等我长到和我的几何学老师一样大的时候。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而且,那里会和我有关系。人在那个年龄时常会发现自己特别急迫地想知道一些不知道的东西,但时间一长些,有时想法自然也就淡化一些,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想法会幸运地留下来,这个想法就是其中的一个。

  1985年夏天,我平生第一次登上了最高的地方,千山。我登上的那个地方不是千山中的最高峰,原因是我弄不清哪个山峰更高些,我不问,也没人主动告诉我。登上那峰,下边都是有高有矮的另外的山峰,看不到宽阔的土地以及那条神秘的界线,这确实让人沮丧。那是我生命中一段不明不白更应该容易触景生情的时间。那一年,我十八岁。站在那座山峰上,我类似庄严地想起了自己1 8岁生命中的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爱情、理想什么的,我还没有能力更多地关心我自己的内心以及那个少年的黄昏。那时,我发现确实有一些东西离我远了一些,甚至没有了踪影,看着眼前杂乱的山顶在云雾之中朦朦胧胧的样子,我哭了,主要是悲痛这种糟糕的视野还来不及担心自己的命运。我有理由认为,从那时开始,我的青春距离我的内心遥远起来,甚至是我的青春在行进中停顿了一下。后来,我用很长一段时间讨厌任何一种山。

  1987年秋天,我和中专的同学去了一趟叫塔子沟的山。来到山脚下的时候,我便不想再上去了,我决定在底下给他们看衣服。我躺在那里吸烟,想着我的青春里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挺入神,入神的后果是我烧着了身边的杂草,若不是我扑救的及时,恐怕那座野山早就草木皆无。我用自己的衣服扑灭了周围的火苗。我独自一人重新躺下来,闻着草木余灰浓烈的气味,我觉得自己正实实在在地活着,特别开心:我投入一种并不盲目的冲动中:我想就这样活下去,就这样活下去。我当时认为,这样想并没有什么错。又有一些东西离我远了,同时也又有一些东西离我近了。值得庆幸的是,那时,我又记起了那个少年的黄昏。我想感谢那块荒墟刚劫的土地,它支持我躺下来,这是一种可以看见天的姿态。我在看书的时候,常常在书页上出现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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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2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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