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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


□ 施 伟

  前阵子,陈撞钟隔三差五到县城去按摩成了村民茶余饭后的闲话。我们这里有两项小小怪事:一是不论男女老幼都酷爱读“报”,看起来挺有文化挺有素养的,其实是赌“六合彩”在看“图纸”;二是大街小巷遍布发廊按摩店,似乎挺讲卫生、注重保健的,一月理三次发也用不着这么多发廊,而发廊真正的服务项目不是洗剪吹烫和纯粹的按摩,她们做皮肉生意。所谓的上发廊按摩其实是花钱找一发廊妹与之发生性关系也。
  陈撞钟是我七叔公,我外公的堂弟。他们农村的习俗叔伯兄弟也加入到排行里,据说排到第十二了,有时我都搞不清哪几个是外公亲兄弟,哪几个是他堂兄弟。不过,七叔公与我们甚是亲近,小时候同父母一起到五朵村过正月初三的“女婿日”,在外公家吃过了,非得到七叔公家再吃一遍。不然他会不高兴。七叔公家的饭菜很好,七八斤的猪头放在铁锅里烧煮烂熟,切片了供大人们下酒。小孩们最畅快的莫过于厅堂上放着满满一箩筐的炸年糕,有甜的也有咸的,敞开着随你拿个够。七婶婆是个有量头的人,好吃好喝尽情款待后,还要给我和弟弟一人一个小红包,三毛五毛,说是“结衫带”讨个吉利。
  那时候七叔公家的家境是全村最好的。外婆说,他家喂鸡全用豆子,鸡吃了豆子下蛋个儿大色泽红润,七叔公家的孩子透早起床就拿鸡蛋冲羊奶喝。七叔公是五朵村的生产队长。他家房顶倒扣着一个“广播筒”,他用它向社员们发布号令。其实就一铁皮卷成喇叭形的东西,上了草绿色油漆,便有了军事化的意味。五朵村四面环山,传出的声音被群山回音,音量洪亮,撒到全村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的。诸如一天三次的派工:一组薅麦草,二组割薯藤,三组放田水,四组给甘蔗林上肥,五组……;有时七叔公喝足了烧酒,也腆着肥肚皮给社员们“讲话”,传达“精神”,做思想工作。这个铁皮“广播筒”在五朵村有着神圣的地位。有一回,我和弟弟爬到房顶上玩。弟弟一时劣根性发作,掏出小鸡鸡对准喇叭口撒了一泡尿。待到七叔公拿起喇叭正想说话,一股尿骚味把他熏得快要吐了,他猜到是我弟弟干的“好事”。所以社员们这次听到的指示是:臭小子啊……
  七叔公说话有很多口头禅,诸如这个方面呀、那个方面,这个问题啊、那个问题等等。生产队长的官不大,但甚有“求进步”的自觉性。那时候我爸爸是集体运输队的调度员,天天看报、听广播。所以每逢过节七叔公总要邀我爸过去喝酒,就想打听一下有关“上面的精神”或者什么“最高指示”的。他好现囤现卖在“讲话”时打打官腔。真正对“上面的精神”有更多了解的是我外公和一位叫刘干部的。他俩文凭高,前者在邻县当水产站站长,后者是农场场长。他俩瞧不起七叔公没文化,不屑于跟他一谈。
  据我外公的说法,撞钟不是七叔公的正名,而是他的绰号。闽南语“戆撞钟”有着莽夫、愣头青的含义。现在他已年届七旬,早不当生产队长了。七叔公不当生产队长后还闹过一个笑话。那是包产到户以后的事,有一年“上面”突然对农业重视起来,他的继任便请他出来做个报告,传授一下经验。这回不用铁皮“广播筒”了,改用电喇叭面对全村广播。可怜我七叔公太久无此机会发挥,一时重拾旧梦,竟忘乎所以地一发不可收拾。到了午饭时间,继任者见七叔公还在滔滔不绝,便问:老队长,快讲完了吧?七叔公说:还长着呢。继任者悄悄关了播音器的电源,由着七叔公空对着话筒,他们到村公所隔壁的小饭馆饮酒去了。
  这事在村里成了一笑柄,让他威信大降。大家知道,早年七叔公在五朵村挺有威望的。他的绰号“戆撞钟”还带有一层勇敢的意思。村里流传着他年轻时追豹子的故事。炎夏的夜晚,七叔公扛着一把竹躺椅在门口埕纳凉,赤裸着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他竟睡着了。天快亮时,来了一匹豹子,走了上前嗅了嗅他的脸。可巧胡须伸进我七叔公鼻孔里,七叔公打了个喷嚏,这下反而将豹子吓了一跳,它扭头就跑。七叔公醒来并不知啥东西将他戏了一回,颇为恼火,看有个黑影子便也撵了上去。这一直追着,追到村口的空旷处,才看清那是一只通体斑点的金钱豹。
  这时天已蒙蒙亮了,出来提水或抱柴火的人全都看见这愣头青撵着一只豹子在村道上飞跑。这便成就了他不可一世的英名。那时候,一身是气力,又有爱拼敢赢的冲劲,没日没夜地苦干,遂被评定为先进典型。“农业学大寨”他带领村中男女青壮军上山担土搬石,造梯田、筑水库,确也大大增进了村里的农业收成。尤其是五朵山上修成的那个至今还在起作用的“五朵水库”,拦截雨季直泻而下的洪水,不致田亩遭受淹浸;旱季时开渠放水,让农作物得以灌溉,大大改变以前“靠天公吃饭”的劣境。
  事到如今有人趁机翻起七叔公的“旧账”,说七叔公年轻时同现任生产队长刘宝贵之母柳眉俏有一腿。这下可把风韵犹存的柳老阿姨惹急了,她站在村口骂我七叔公老东西、下流胚……以示同他划清界限。
  有关七叔公这段琼瑶式的陈年韵事,我也有耳闻。柳眉俏当年和我七叔公同是青年突击队员。柳眉俏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偏偏看上我七叔公,月上柳梢头的夜晚,柳眉俏踏着自己心跳声前来大龙眼树下赴约。我七叔公也来了,却说:“妹妹,这不行。你知道我是有家有室的。”柳眉俏说:“我不管,我就要你。你们没有感情基础。不相爱,不会幸福的。”她搂住他的脖子,把柔滑的脸蛋贴在他的胸膛上。我七叔公一生中有过两次奇遇:一次是豹子嗅他的左脸,他浑然不觉;另一次是滚烫的美女贴近他的心脏部位,他心跳欲狂……这两项奇遇换作旁人必定是:第一次,被豹子吃掉;第二次,吃了豹子胆,然后吃掉美女。我七叔公则不然,第一次没让豹子吃了,第二次也没吃了美女。因为他是“戆撞钟”,不解风情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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