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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原载《四川文学》2012年第10期]


□ 李清源

  一

  在三十五岁以前,姜国安的全部人生理想就是要个儿子,除此以外,别无他求。为了生个儿子,他千方百计,煞费苦心。他让老婆沈玉兰佩戴萱草和雄黄,又悄悄往褥子下垫公鸡翎,在床底下藏斧头,使斧刃朝上,不让沈玉兰知道。据说这些都是祖先遗传下来的宝贵经验,可以影响孕妇的肚子,有助于生男孩。他又带着沈玉兰,踏遍千山万水,到处拜访长胡子的老中医,买回来成筐的草药,牛饮似的往她肚里灌,以期改变她的体内环境,调整阴阳,以利于孕育男胎。如果是女胎也没关系,长胡子的老中医说了,吃了他们的药,就是女胎,也会让她胯下头再长出个把来,变成男的。

  可他老婆不争气,她竟然不配合祖传验方和长胡子的老中医,第二胎生出来的仍然是个女孩。计生办的工作严谨高效,当晚就来了几个同志,罚了姜国安一笔数额庞大的款子。姜国安学会了借酒浇愁,喝醉后理所当然要打老婆。他喜欢踹沈玉兰肚子,感觉这样解恨。然而仅仅浇愁解恨也不是办法,人生如此漫长而空虚,如果不拿来生孩子,以后这几十年的光阴将如何打发?他很羡慕人家黄二财,老婆不但能生,而且生出来清一色都是带把的。经过潜心研究,姜国安得出一个结论,认为女人的肚子就像土地,有的适合种稻子,有的适合种玉米。沈玉兰生不出男孩,大概就因为她那块地儿不适合种男孩。他想要男孩而沈玉兰不能满足,要解决这个矛盾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离婚,再娶个适宜种植男孩的女人,就像黄二财的老婆。

  他的关于女人肚子就像土地的比喻的确很妙,他拿这个比喻做理论来跟沈玉兰谈离婚,感觉理直气壮。可是他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再适合种花生的土地,如果种进去的是一粒小麦,它也照样长不出一棵花生。沈玉兰敏锐地揪住了他这个理论的漏洞,一边给二丫头喂奶,一边大声质疑他的种子,为自己顽强辩护。姜国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炮制的理论居然成了她反抗的武器,而且使用起来更具攻击力。他恼羞成怒,拽住她狠揍了一顿。沈玉兰本来也自认理屈,所以以前姜国安耍脾气时不敢反抗,但今天姜国安那个自做聪明的理论,让她无意中发现了责任也许并不在自己,于是决定不再做受气包。她把二丫头放到桌子上,勇敢地跟姜国安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她的头发长,所以打起架来吃亏,所幸她的指甲也长,让姜国安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这一架成了他们夫妻关系的分水岭,在以后依旧频繁的家庭暴力中,姜国安日渐丧气,而他老婆则越来越嚣张,全没了以前的温良恭俭让。更气人的是,姜国安已经不再提离婚的事了,她却开始提起来,而且整天挂在嘴边上,动不动就拿出来威胁他。

  那时候离婚可不是容易的事,被人说起来也不光彩,强大的社会舆论将这件事局限在沈玉兰的口头上,并不敢付诸实践。事实上沈玉兰内心也并没有离婚的可行性规划,之所以口不绝声地嚷离婚,是吓唬姜国安那鬼孙子。人活着就是为了斗争,不是压倒别人,就是被别人压倒,夫妻之间也不例外,要想东风得意,就不能让西风猖狂。沈玉兰把握时机,抓住要害,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每次打闹过后,伤痕累累的姜国安忆甜思苦,对那个弄巧成拙的理论痛悔之至,一想起来就抡巴掌狠抽自个儿耳光。

  姜国安觉得自己越活越窝囊。人一窝囊,形象就萎缩,正如缺了水肥的花草,想不打蔫儿都不行。在传统的男权社会里,这是莫大的耻辱,是做人的失败,人生也因此变得毫无意义。除非能让老婆生个儿子,才能洗刷耻辱,重新直起腰板做人。他带上五毛钱一包的大前门香烟,去找赤脚医生汪文宣寻求帮助。汪文宣曾经去县城进修过,医术高深,知识渊博,在其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两年只治死过三个人。他吸着姜国安的大前门烟,讲起了欧洲科学家们的最新发现:据那些浑身长毛的高鼻子外国人研究,人的两个睾丸里储存着不同的精子,左侧那个里头的负责生男孩,右侧的则是生女孩。人射精以后,两边的精子就开始赛跑,哪边的先冲到终点,就怀什么胎。姜国安聆听着睾丸啊射精啊这些词汇,神情扭捏而恭敬。他说:“怎样才能让左边的先到呢?这可没法作弊啊,要是人就好了,送送礼打点打点,叫右边的不要跑那么快,或者买通裁判,出个红牌把它们罚下来。”

  汪文宣说:“这好办,把你右侧的睾丸割掉就行了,到时候就只剩下左边的精子长驱直人。”

  姜国安吓了一跳。他赔笑说:“那我不成太监了?”

  汪文宣翻眼说:“不是还有一个么,俩都割了才能当太监。”

  姜国安郑重地考虑了两天,最终决定豁出去了。他提了一瓶好酒,在月黑风高之夜去找汪文宣,请他帮自己割掉右边的睾丸。汪文宣没想到对儿子的渴望居然可以让他丧心病狂,深感震惊和钦佩。但他之前从未开展过这项业务,没有实践经验,怕闹出人命,打破他那来之不易的六个月医疗无事故的纪录。出自医务人员的严谨与负责,他建议姜国安去找罗高明。

  罗高明是镇上的兽医,他的阉猪本领闻名遐迩,为全镇牲畜的计生工作作出了杰出贡献。兽医站站长曾经亲笔为他书写了一副对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作为对他阉割事业的肯定和褒奖。罗高明下午又阉了五头猪,带回来一串猪睾丸,让老婆爆炒了滋补他的肾阳。这位长络腮胡子的刽子手听姜国安说明来意,瞪大了眼晴,紧盯着他悲壮的脸,足足盯了五分钟,然后豪迈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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