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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垠,你就这样急匆匆地走了!(散文)


□ 何启治

特邀撰稿 何启治

  朝垠,你就这样走了。带着你那一头丰茂乌黑的美发,带着你那颗毕生为文学而搏动的热心,带着人到中年的成熟,也带着我辈共有的信念与憧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急匆匆地走了。

  1993年国庆刚过,我们曾约集在京的同窗偕夫人孩子到一位乔迁新居的同学家里聚会。当电话通知你时,你高兴作答:“好,我一定来,不过明天我就要到湖南去参加毛主席百年诞辰纪念征文的评选工作,我们把聚会的时间定在10月底如何?”我们几乎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你的建议,因为像这样的聚会是不能没有你的。谁料,几天后却传来你一病不起的噩耗,那么突然,那么令人痛感人生的无奈。

  于是,一页页旧时的日记,裹挟着无限惆怅的思绪,在我们眼前闪动、翻飞……

  暮春,珞珈山武汉大学学生宿舍门前路边有一片粉色的云霞,那是两行夹道的樱花,也是我们课余经常结伴流连的所在。但你却说,我更爱一个人漫步,在东湖畔,在半山坡,无拘无束地走,漫无边际地想。真是颇有屈原的遗风。

  这又俨然是哲学家的口吻了。

  你一直身体不好,在学校时就享受病号饭的待遇,但却始终骨瘦如柴。对此你似乎不以为然,每每笑答:“我并不指望长命百岁,能活过五十知天命之年,就该感谢‘上帝’的恩赐了。”

  然而,我们谁都知道,你虽然酷爱自由却绝不孤芳自赏;你有哲人的深沉,却更具有诗人的豁达与澄明,乐天知命,与悲观无缘,并不乞求上帝的施舍。毕业后,我们一起分配到北京的不同单位就职。记得我们到北京的第一个聚会就是由你提议的到天安门前留影。也记得在单身汉中,你是第一个购置锅碗瓢盆,举火自炊,最先“识”得人间烟火的。于是,你所在的“人民文学”宿舍也就成了我们同学聚会的据点,几乎每个星期日都有一会,会必有餐,百吃不厌的便是你主炊的肉末拌面条。某日,我和冰如偶然缺席同学聚会,为了表示“警告”,你建议给我寄张明信片去。大家签名之后,你大笔一挥在上面画了两个醒目的标点符号“?!”。这封不著一字而尽得风流的来信,早已经不知哪里去了,但“王朝垠”式的幽默却从此留存在我的心中,至今难以忘怀。

  “文革”中,我们都先后遭到了一些磨难。“清查”、“隔离”使我们聚会的时候少了,攀谈的机会就更难得,即便是下放在同一个“五七千校”,在一起劳动,为了避嫌,也只能相对无言,视如不见。那时最让我们担心的还是你病弱的身体。有一次,我居然在搬运水泥电线杆的重劳动队伍中发现了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弱不禁风,又瘦又高的你怎么能承受那又粗又长的水泥杆的重压!惊诧、痛惜与不平使我怒火中烧,但彼时彼地又能怎么样呢?你显然意会了我无言的愤懑,主动上前搭话,以你特有的潇洒,故作轻松地说:“不管劳动是不是创造一切,起码说明我比原来更壮实了,我可以对付得了的。”说罢回身毅然朝水泥杆走去。那神情大有走向祭坛的悲壮气概。

  你是在“文革”后期才仓促成家的,匆匆地迎来了新婚之喜,匆匆地有了第一个女儿,不幸,又在唐山地震的余波中匆匆地经受了丧妻之痛。真不明白,命运何以对你如此苛刻!难怪你从那时开始嗜酒。我不止一次地见你或陪你豪饮之后,便醉卧床榻,随即引吭高歌:“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细又长……”或者“我亲爱的朋友,你不要……”我知道,这些都是你和你专修俄语的亡妻赵延明爱唱的歌。那声音凄楚而深沉,边唱边以双手捏拳捶床伴奏,其情其景,真是撕心裂肺,催人泪下!

  后来,有一天在你的和平里简易楼寓所中,我偶然见到你正在用一堆不同币值的硬币教女儿丹妮运算加减法。取暖做饭两用炉上坐着一只变了形的小钢精锅,里面有一些宽面条在热汤里上下翻腾着:我惊讶于平时烟酒不断的你怎么把日子过得这么清苦,你却说不要紧,只要把丹妮哺育成人,我就了却一桩心事了。令人难忘的、好沉重的话题呦!

  面对新时期文学的繁荣,我们总算活得有滋有味了。你从“五七千校”回到原来工作的《人民文学》杂志编辑部以后,相继担任了这个具有全国性影响的大刊物的各级职务,直到副主编,并加入了中国其产党。而且,你终于又有了一个新的家,一位敬你爱你的新夫人苏巧勤,一套有室有厅的新居室。真可谓柳暗花明,豁然开朗。恰恰如你的自称:开始了你生命史上的再次起步。你也确实像变了一个人。在同学们惯常的聚会上逐渐看不到你的身影,甚至一连几个月也听不见你的声音(哪怕是跟我们通一次电话)。有人据此议论你是新婚沉醉,忘了朋友。但很快事实便为你澄清了误会。好几次,我因办事路过你家,顺便做了不速之客去看你,都发现你那里不是高朋满座,就是文稿盈室,书桌上、沙发上、茶几上都铺满了那种我们非常熟悉的小稿纸贴在大稿纸上的原稿。客人,则都是不曾相识的陌生人,经过介绍才知道大多是经你发现并通过《人民文学》推出的,已在文坛颇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为了他们,你可是费尽了心力,不仅忘了朋友,也忘了老婆孩子,甚至忘了自己。据巧勤告诉我们,为了加工修改一篇稿子,或给青年作者们复函,你常常伏案到深夜,有时熬得太晚就在座椅或沙发上睡着,醒来已经天亮。在那段时间里,你的面容日渐消瘦与憔悴,而烟量酒量却天天见长。我们清楚这固然是以酒代茶用以待客的需要,更主要的还是为给你自己改稿、熬夜时提神。但烟酒过量毕竟不是好事,为此我们曾轮番地劝你要有所节制,为了自己的健康,也为了我们所珍重的一切,特别是当我们说起在同班同学中间,近年来已有不少才华横溢的教授、诗人因病早逝的不幸。然而,你自有你无可奈何的苦涩。在一阵黯然之后你说:“我感谢你们的关心,但我必须喝,我不得不喝,也正是为了我们所珍重的一切。我只有四分之一个胃,为了坚持工作,啤酒已成为支撑我身体必不可少的需要。再说,人生一世我就剩下这点乐趣,如果也要去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说罢只见你举杯在手,建议为那些英年早逝的同窗干杯。旋即把话头一转,又谈起你湖南老家所涌现出来的一批文学新人,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激情洋溢,精神焕发。看着听着你这种忘乎所以的言谈神情,我们心里真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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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2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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