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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叩我的门(外一篇)


□ 弱 水

我的QQ签名里写着:如果你叩我的门,我觉得,我甚至都听不见。这是阿赫玛托娃的一句诗。我希望自己像她一样,学会一种简单而明智的生活,瞭望天空并祈祷上帝,编写欢乐的诗章,歌唱腐朽而美好的生活。
现在是初冬,每天接送孩子时走过的那条小路,覆盖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厚实,那些仍在飘下来的叶子越来越枯黄生脆,在一双双男人、女人、孩子的大大小小的粗犷的细致的脚下倏忽间粉身碎骨,一地绵密的沙沙声,像一场既热闹又悲哀的集体葬礼。那些叶子,它们曾经努力地承受来自土地根部的母爱以及阳光雨露的恩泽,每一条脉络都是精心的酝酿,曾经的绿色饱涨着丰满的希望。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些希望日渐枯萎,变得干薄,不再有葱翠的期待,随时等着一场风从某一角度切下来。说不清它们是在漠然地等待着,还是内心隐藏着欢欣迎接着那一刻的到来,它们轻盈的身姿在风中飘旋出一道绝无仅有的美妙弧线,生命最后的舞蹈,仿佛一个完美的无悔的结局。
美容院的老板娘隔几天就打电话叮嘱我,一定要记着补充水分啊。她的声音柔柔的,奶声奶气的,仿佛在那些精美的瓶装乳液霜奶中浸泡过一般。在杨树叶子飘零的日子里,我的确感到了身体里水分的缺失,眼角隐约可见的细纹,手背上干裂的纹路,我甚至梦见自己干成了一枚枯叶,那么渴那么渴,惊醒后,我在暗夜里一口气灌下了一大杯水,仍然无法淹没干枯的感觉。我严格地按照美容院姑娘写给我的繁冗的护理程序,将那些水、液、霜一层层地在自己的脸上拍打涂抹,但我在心里并不相信它们所能给予我的帮助。我对它们的依赖和虔诚,就像我需要和我的朋友葵子莲子她们时时地见面一样,只因我需要被她们身上的某些东西所感染。虽然我知道,那些外在的东西与内心的力量无关,就像那些护肤品并不能帮我真正找回身体里丢失的水分。但我仍不可救药地依赖着它们。
小时候,听老师第一次解释年轮这个词,我当即被它所透出的一种神秘感打动。树木和季节的秘密,被时间掩盖的成长的痕迹,以一种自然的微妙的散发着时光气息的线条向我们呈现着。我想,如果有一种特殊的手段,我们也应该可以看见呈现在我们身体里的这样的线条,属于我们每个人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又不可磨灭的年轮。当叶片从树上簌簌地飘落,屋子里开始落满了我的长发,枕上,床上,地上,浴缸里,一团一团的,触目惊心。我的手指从发间穿过,摊开的手心,总有几根黑发绕在指间。我在妈妈家梳头的时候,梳子未曾举起,妈妈已经拿着笤帚站在卫生间门口,等着将那些落发及时收容处置,免得它们四处飘散,污染环境。那些茂密的叶片飘落树枝的时候,树木一定感到了疼痛,年轮上肯定有一条曲线以轻微的波动记下了这一记录。因为,看着那些绕在指间的黑发,我分明感到了内心的疼。
事实上,我的内心时时在疼着,当然不只因为落叶和落发。这使我做不到像阿赫玛托娃一样,俏皮而坦然地说:如果你叩我的门,我觉得,我甚至都听不见。我的时间总是用来揣摩一种被称为领导的人的心思和口气,为他们写下一些装模作样的文字,然后在一些叫做会议的场合被他们随口甩掉,成为垃圾。我是这个特定社会的一个特定的劳作者,我厌恶着,却没有充分的理由离开它。我内心里构思好的属于我自己的文字总是没有机会出现在屏幕上,它们就像藏在心里的情爱一样,让我一刻也放不下让我反复想着惦念着,却又毫无办法。它们让我备受煎熬。有时候,对那些讲话的极端厌恶让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拒斥,我会随手抽出桌下的一本诗集,随便翻开某一首和我有缘的诗,或者打开一些网页,看看翟永明们在成都玉林西路的左岸生活,“菜农们”在“小种菜园”里的隐逸生活。然后我在领导讲话稿的下端写下我喜欢的诗句,写下,再删除,再继续那些装腔作势的“讲话”。这些时候,我就听到了叩门声,像一片树叶的落下,或者一根头发的飘落一样轻微。却让我的内心满怀悲壮。
有时候是在夜里,我忽然从那样的叩门声中醒来,再睡不着,就像多年前爱伦坡在一个阴郁的子夜,听到那只乌鸦的叩门。它仿佛虚幻,却又真切清晰。它来自一个神秘的深处,在幽幽的夜色中逡巡,在窗棂上缠绕,让我不安,甚至让我冲动起来,让我想和爱伦坡一样,去猛然地推开那扇窗户,看到那只固执的乌鸦措手不及的样子。而我没有,我总是不会让自己在虚无中徜徉太久。我翻过身来,握住女儿胖乎乎的小手,它会帮我将那些声音驱赶出体内,让我渐渐平静下来。但我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短暂的假象,它距离一种真实的状态异常遥远。
我不得不去思想那个女人,在一百年前的俄罗斯大地上,应该有更凌厉的风吹过那些坚硬的冻土和冰雪,吹过她柔软的黑发和身躯。刺骨的寒冷一次次地袭击着她。第一任丈夫、诗人尼古拉·古米廖夫被秘密枪决。第二任丈夫、艺术史家尼古拉·蒲宁被捕,死于狱中。儿子列夫·古米廖夫数度被捕,第二次被关押长达18年。还有,她的挚友、诗人弗拉基米尔·纳尔布特和奥西普·曼杰利什坦姆也先后被捕,死于拘禁地。在15年中,她的整个生活圈子被彻底摧毁。她时刻处于危险之中,被她的敌人恶毒地诽谤为修女和荡妇,开除出前苏联作家协会,住所装上了窃听器,克格勃强行派人帮她做家务,以便掌握同她交往的人员情况。在大街上总被跟踪。夜晚照相机的镁光灯盯着她。那样晦暗的日子里,她的心也应该时时感到疼吧。可是,是什么安慰了那些疼呢?是什么成为了照亮她生命的那朵玫瑰呢?是什么让她承受着苦难和厄运依然平和与坦然甚至有些俏皮地说:如果你叩我的门,我觉得,我甚至都听不见。是的,她说得很俏皮,我甚至看到了她的嘴角弯起的那丝俏皮的微笑。那微笑像阳光照耀下的大海,铺荡着平静的光辉,却纳藏了所有的苦难与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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