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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部落


□ 张大威

  张大威高级编辑,供职于媒体。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散文、随笔创作。先后在《随笔》《散文》《中华散文》《文学自由谈》《文学界》《海燕·都市美文》《鸭绿江》等刊物上发表文章多篇。散文集《时光之水》获辽宁文学奖——第三届辽河散文奖。散文长卷《消逝的村庄》获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及高中语文读本。
  
  一
  一座村庄建成了,房子盖起来了,灯点上了,炊烟飘起来了,男人娶上了媳妇,女人怀上了娃娃。种子,无数的种子,在某个春天与大地举行婚礼,大地在饱满的呻吟声中孕育、分娩,生长出树木、庄稼、蔬果、花草,于是村庄就有了数不清的有根植物。因为有根,它们钉子般钉在村庄的大地上,它们在最冲动的梦中,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拔起自己的根须远走他乡,或在空中徒劳地游荡。看到所有的种子都已怀孕、分娩,长出根须,生成青枝绿叶,青枝上有着一轮思乡的明月,绿叶下有着雨湿烟和的温存,村庄的人心开始踏实、牢靠、安宁。但这些有根的植物还不是村庄人最重要的“根部落”,这样的“根”还太浅、太薄、太物化,只要有一袋种子,一块土地,一年的轮回,他们就会看到这样的“根”。村庄人最重要的“根部落”是一种庄严、高贵、肃穆、静寂的地下精神系统,有着回首千山万山的厚重情怀,他由村庄的亡者组成。有那么一天,村庄中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死了,村庄人以最隆重的礼仪:整个村庄裹上了白布与生麻,整个大地响彻了唢呐与铜锣,村庄人抬着他的棺木像银色的河流涌向村外。那时,太阳如血的创痕,唢呐与铜锣催落了那太阳,亡者被安葬了。“日暧暧而向昏兮,日杳杳而西匿。”今夜,村庄人将有不同的梦。思,徊徨;心,摧伤。“生”在遥远的土地深处延续,人与土地高度和谐。一座与物质村庄遥相呼应的精神村庄,一座与地上村庄一脉相承的地下村庄诞生了。是的,村庄,在你黑油油的胸脯上,村庄人种下了另一类“种子”——亡者的身躯与灵魂。在你的乳房中间,这类“种子”缓慢地伸展开他的根须,清泠的秋露凝成了暗紫的苍苔,三月的冰蚕羽化成了飞扬的粉蝶,太阳升起又落下,河流冰封又解冻,时间岩化了。村庄的地下这类“种子”渐渐地多了起来。你有阳世的一铺炕,他有阴间的一张床;你有阳世的一盏灯,他有阴间的一缕光。云寒一夜风雪,两处皆感霜透骨肌。生与死已经互相嵌入,难分难解。这时村庄的“根部落”才算真正形成了。生者知道自己的先人安息的准确位置,知道他的墓旁可有桃花灼灼,白杨青青。根是朴素的,完整的,清晰的,坚固的。不会因为某种杂乱无章的突然闯入而崩溃。
  孩子必然要目睹家族中一位老妇人的生命是怎样沉陷,怎样作为一粒“种子”而进入地下,而最终成为“根”的。那时孩子太幼小,她不懂得死亡的意义,不懂得“根”的意义,不懂得根对一座村庄的意义,根对人的意义。她的头颅里还没有沉淀下“思念”二字。对于死亡,她只感到断裂的突兀。前几天,老妇人温暖的手还抚摸过她乱糟糟的头发,并慈祥地教导她,洗脸要连脖子一块儿洗。孩子没听进去,孩子想,反正我也不怎么洗脸。而接下来的一天晚上,老妇人突然走了,她抚摸过孩子头发的那只手,还在空中顽固地举着,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孩子感到了某种难言的惶惑,她惶惑于充塞村庄的白布和生麻的味道,惶惑于老妇人那只高高的顽固地举着的手。因此孩子没有参加葬礼后的“喜宴”。是的,就是“喜宴”。村庄人把婚丧嫁娶,叫做红白喜事。孩子不喜欢人们在人去屋空的房间内累赘的忙碌和过度的喧哗,她想此时至少应该有一种安宁的寂寞,安宁的寂寞会产生孤独的馨香。“那老妇人不就是在一棵闪闪发光的大树下睡着了吗。”孩子这样安慰自己。此时她还不懂,埋葬了老妇人的那块普普通通的土地,从此蕴含了神圣的意义,她可供祭拜,可供寄托,可供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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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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