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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


□ 白庚胜 纳西族

  作者简介:白庚胜,纳西族,1957年出生,云南省丽江市人,文学博士。在《中国作家》、《民族文学》、《北京文学》、《边疆文学》、《文艺报》、《光明日报》、《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出版诗文集《室谷传响》,学术著作36种;主编丛书17种;发表译文、论文、评论近300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 白庚胜 (纳西族)

今年清明,我将行程定性为“祭拜之旅”:节前,先瞻仰坐落于蒿明县杨林镇的兰茂祠堂;继之,赴建水、石屏、弥勒等地,分别为孙髯翁、袁嘉谷、熊庆来等先贤扫墓;最后,回到故乡为恩师李柽先生燃香、插柳、行祭。

恩师安息在一片松林中。它南面文笔峰、背倚震青山,虽然看不到耸立于北域的玉龙雪山、东藏的团山水库,但一千余米外的新团农中旧址却依稀可见,仿佛拱卫着恩师的墓地。

是的,新团农中是恩师一生中最艰难时光里曾经执教的地方,那里有他永远的关爱与牵挂,并见证了恩师与我的一段师生情缘。仿佛是宇宙大爆炸后一亿年开始有第一颗恒星在天穹点亮,恩师在“文革”凄风苦雨中艰难启迪我智慧的往事依然“遥想公瑾当年”。

恩师一九二八年出生于丽江古城的书香门第,先祖李樾曾为清代翰林学士。一九五七年毕业于四川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后,他于六十年代初回到故乡并先后在新团完小、新团农中任教,“文革”结束后才调回县一中任教。据我所知,除任过教研室主任、教务长外,他的一生与行政职务无缘,以行教为本、育人为乐,心无旁骛。到二〇〇六年,恩师走完七十八岁的生命历程,才告别了他一生挚爱的教育事业,静静地躺在这片他所熟悉的松林中,“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我出生在当时的金山公社新团大队新文上村一个农民家庭,从而有幸在一九七〇年小学毕业后从新文小学升入新团农中成为恩师的学生,一学便是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新团农中是“文革”的“新生事物”,其作用是普及初中教育,方便农民子女就近上学。至我入学那年,该校建成不过四年,共有两个班级、三名教师,仅设语文、历史、政治、数学、物理化学六科。我清楚地记得,三名教师当时的授课分工为:恩师李柽先生教语文,洪凤清先生教政治、历史,周桂崇先生则教数学、物理、化学。

升入新团农中之前,我已从师兄、师姐那里得知三位先生的零星信息:恩师与周桂祟先生都是纳西族大学生,丽江古城人,洪凤清先生则是地道的新团本地出身、白族人,没有上过大学;恩师温文尔雅,周桂祟先生柔中带刚,洪凤清先生则以他的严厉冷峻令人敬畏,故而担任校长。

我于九月一日起正式开始新团中学的学习生活。那天,没有现今司空见惯的开学盛典,只有洪凤清先生主持的一个简短见面会。当洪先生介绍到恩师时,只见一位四方脸膛,身材适中,两道浓眉压着一张白净脸庞、双目慈祥且眯成一道细缝的中年男子缓缓站起鞠了一躬说:“我叫李柽,今后就要与各位同学共同生活两年。希望大家进步、快乐,更好地成长。”没有夸张,没有耳熟能详的口号,仅仅这么一个动作、一句话,恩师便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善良、慈祥、敦实、儒雅、温情。

两年的时光不算短,恩师给我们授课不下百余次。但是,出于自己才貌平平,更因出身寒门,那时的我既胆小又自卑,从不敢在各位先生面前出头露面,更不能向恩师献殷勤、套近乎,也就一直没能引起先生们的太多注意。然而,有一天,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一向老实巴交的我发动了一次“逃学”,急得恩师于当晚赶到我们村中走访所有“涉逃”学生家长,因为进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逃亡殉情,永远是纳西民间挥之不去的阴影。为什么要逃学呢?现在想来,这纯属我们对当时教育制度的斯巴达式反抗。因为,到一九七一年秋,已升为初中二年级学生的我对当时的社会现实及教育体制失望日甚。一方面,家中生活艰辛,已三年没见过一块肉,补充营养、维持生命已到了只能靠春天取鸟蛋、夏天摸石蚌、秋天掏蜂窝、冬天捕鱼虾的地步。那时,我正处于长身体的关键时期,而全家每人每天从生产队里分到原粮却不到一斤。除白天为全家做饭、割草、放牛、养猪等活计外,我还要天天步行十余里路往返于家校之间,弄得又黑又瘦。另一方面,当时的新团农中并不具备办学条件,没有实验室,没有任何试验设备,没有生物、体育、心理、艺术、地理、外语课程设置与教材,所谓“上学”不过是每天跟着先生们埋头抄写毛主席诗词与“老三篇”、“老五篇”的“时代背景”、“思想内容”,或是听哲学式地讲解“化学”与“分解”、“运动”与“结构”、“性质定理”与“判学定理”,或一连九次党内路线斗争史与中国农民起义造反史而已。更为重要的是,刚刚毕业的上一届学兄学姐们依旧按背景、成份被决定是回乡务农,还是升学深造、入伍、招工,彻底摧毁了我试图“学而优则仕”改变命运的梦想,使我对未来感到茫然,乃至绝望。于是,我便采取了逃学的方式,领着本村同班同学试着对现行教育制度进行“柔性”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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