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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疯狂


□ 詹政伟

  肖平凡和一个打扮得非常前卫的年轻女人,勾肩搭背地逛着商场,女人往肖平凡的嘴里喂着什么零食,肖平凡细眯着眼,一副被幸福包围着的享受模样——
  看到这一幕,黄子华全身的血呼啦一下,全涌到了头上。这个小子不是在吃官司么?怎么会在这里?!起先他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看花了眼。他还特意跟在那一对男女后面,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他把肖平凡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不错,一点不错,正是那个叫他死也忘不了的家伙。他轻轻呻吟了一下,然后倚靠在一个廊柱上,一动也不动。
  这时候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不停地催促,走过去杀了他!走过去杀了他!他确实很想冲过去,随手抓起柜台上的台灯啊玻璃器皿啊,然后,狠狠地砸在肖平凡的头上。他甚至看到了肖平凡头破血流,然后像一条虫那样在地上蜿蜒爬行的样子。但他的双腿却软弱得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连走几步也成问题,他眼睁睁地看着肖平凡挟拥着年轻女人,旁若无人地扬长而去——
  那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黄子华的异样,那个商场的营业员也只是看到一个和尚打扮的人,脸色苍白地倚靠在廊柱上,她们以为他有些不舒服,有人甚至还有过走过去问问他的念头,但看他只是停顿了片刻,就走出了商场,便也作罢了。
  黄子华跑出商场,他踅回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杨家坊。他向巷口摆自行车摊的大脚朱包打听肖平凡的情况。朱包一见黄子华,就把头摇得像风中的小风车,黄处啊黄处,你出家白出了,肖平凡和毛海琛都回来了,屁事没有。他们被减刑了。听说肖平凡还找了个女朋友,女方很有钱的。那小子风头很健的,还像以前那样惹是生非。别人对他也没办法,因为他动不动就说,老子是杀过人的,还会在乎你?小心惹毛了老子,把你也杀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黄子华目瞪口呆。他的眼前一下子浮现出儿子黄帅满身血污的身影。他的心痉挛了。他失神地伸出双手,好像要去拥抱儿子似的。朱包还在唾沫四溅地说着。那时候,自行车摊上空无一人,看到有人来找他,他乐得耍耍嘴皮子。黄子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就像蜜蜂在采蜜时高频率振动着的翅膀。他愣怔了许久,然后,轻飘飘地从朱包身边走过去了。黄处黄处。朱包在背后叫他,他充耳不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肖平凡,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
  
  老黄,你快过来啊,你儿子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里!是老婆充满焦灼的声音,她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黄子华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口。那时候他正在主持召开一个会议。此前几次手机响,可都让他摁掉了,因为他正在讲话,但电话依然固执地响着。他不耐烦地拿起了电话,谁这么不识相!怎么回事?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对方说,快,在市三医院!
  黄子华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一样,他把电话回拨过去,那边老婆一直没有接听。一下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就愣在台上。好在边上的宣教处处长连忙低声问他,是不是不要讲了?黄子华点了点头,然后,便一步三跃地跑出了会议室。参加会议的人全都愕然了,不清楚黄子华处长在干什么。
  黄子华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他着急地拉住急诊室的一位医生问,我儿子怎么啦?要不要紧?那个戴眼镜的医生看他一眼,一副遇惊不乱地说,已经过初步检查,只是一些皮外伤,头上毛细血管丰富,所以出的血多,估计没有什么大问题,但需要进一步观察。医生说完,便去照顾别的病人去了。
  黄子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皮外伤,毕竟是小事。他从老婆方孟春嘴里得知:正在上高二的十九岁的儿子黄帅,在放学回家的途中,遭到几名同龄人的无端挑衅,黄帅在与他们争执的过程中,被打翻在地,他们一涌而上,对黄帅拳打脚踢,很快,黄帅便倒在了血泊中。那些人四散里逃窜,后来是好心的路人把奄奄一息的黄帅送进了市三医院。
  是哪些人干的?他的同学?黄子华火气很大地问。方孟春抹着泪说,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有人打黄帅。有好几个人。
  一定要查清楚。黄子华说。
  这时候,病床上的黄帅突然发出了声音,黄子华连忙低下头,想听清楚儿子在说些什么,可他听不清。他把耳朵湊到他的嘴唇边,黄帅喃喃地说着,含糊不清,只能看到他的上下嘴唇在蠕动。儿子,你不要说了,等你伤好了再说。方孟春看儿子说话那个费劲相,她低低地哭泣起来。
  一会儿,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本来一直好好的黄帅突然全身抽搐起来,他埋在白色被子里的身体像浪尖里的小舢舨一样忽上忽下动弹着。黄子华和方孟春大吃一惊,他们连忙叫来了医生。医生到场后,也慌了手脚,因为黄帅突然发生了病变。黄帅的嘴里开始冒出了血沫。医生赶紧把他推进了急救室——
  黄子华和方孟春满心以为黄帅在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以后,会重新站立起来。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黄帅没能救过来,他没能走出急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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