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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魂野子念相知


□ 董大中

无论我的笔怎样笨拙,都要写他,在这向遗体告别回来的时候。
他,姚青苗,山西大学教授,1957年曾经受过磨难。又过了四十七年,现在,他静静地躺在鲜花丛中,接受相知相亲者的问候。不需要沟通,因为早已相知;也不需要流泪,因为他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何况已是九十多岁的高龄,属于“喜丧”。过去二十多年,他常常在突然之间来到我的小屋闲谈。有一段时间未见,我很着急,曾向朋友打听,知道他身体不适。活到他那样高寿,已很不容易,我并不感到惊奇。我感到遗憾的,是再也不能听到那特殊的“呵呵”不断的说话声音,再也不能听到他的高论和卓见。
真的,青苗老友常常会说出一些让人佩服不已的高论。二十年前,周扬发表了有关人道主义的长篇文章,是他,最先在一次座谈会上谈到。他举着手,连声说:“真不容易,真不容易!这可是另一个周扬啊!”中间夹着不断的“呵呵”,“呵呵,真不容易,呵呵……”在理论上,我是接受比较迟钝的一个人,听了青苗老友的话,才找来周扬的文章。那是在“思想解放”的高潮中,周扬此文确实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让人听到了空谷足音。据说,周扬这位“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后来的郁郁而终,跟这篇文章有关,但这是我们这些小民不得而知的。我只记得,直到多年之后,每当谈到相关的话题时,青苗老友还会把周扬那篇文章拿出来议论一番。在对现代派的态度上,在对三十年代文艺的认识上,青苗老友都有许多纯属于他个人的见解。他从来只说自己的话,不重复他人,不跟书本。在思想上,青苗老友永远是个青年,跟他的名字一样,现出勃勃生机。
我跟青苗相识,是在四十七年前。1956年初,我调到太原市教师进修学校伶太原教育学院)工作,分配在师范部。那是五十年代历史上最好的一个时期,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阶级斗争已不再提起。全国各界都在奋发有为地学习、进修,各级团组织带领青年学跳交际舞,知识青年“向科学进军”;努力做到又红又专,我们学校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得到发展的。师范部而外,还有师专部,其职责是培养、提高中学教员,教师由当时的山西师范学院(今山西大学)中文系请来,自系主任贺凯起,朱荫龙、姚奠中、田雨翔、陈过、靳极苍、姚青苗,一个个名字都是响当当。我在师范部教课,在师专部听课,系统听贺凯的文艺理沦,如有空余时间,就到别的教室偷听。我已经知道青苗是临猗人,晋南老乡,这一点增加了亲近感。他原是写小说的,解放后改教苏联文学,高尔基,《静静的顿河》,马雅可夫斯基,等等,他十分熟悉,不拿教本,站在那里一气讲。他背有些驼,两耳深度重听,说话不怎么利索,常常重复,“呵呵”不断。一年后“反右运动”开始,学校停课。我那时订了一个小本子,题为《笔名录》,专门摘记“右派”作家们的笔名。不久,从报上看到,山西“抓右派”时受批判的人中有个“桑泉先生”,就是姚青苗。我不免为那个“呵呵”不断的晋南老乡担心。没有料到,经过二十年的相隔,我被调到文艺部门后,青苗成了我的老友。
粉碎“四人帮”以后,我把赵树理和高长虹等山西作家作为主要研究对象,用较大精力搜集建国前山西文学发展资料,青苗老友便是一部活字典,因为他是亲历者。我曾到他的寓所去过,但不多,也许只有一二回。更多的是他来。似乎每隔几个月,他总要来东四条看望熟人,聊一聊,每次最后总是到我家。一来,我就提出许多问题。我也耳聋,我们最常用的交谈方式是笔谈,一边说一边写在纸头上。《开展》上的那些笔名是谁,《山西党讯》上的铁骑你认识不认识,黄河出版社和《西线文艺》是否一家,山西左联是怎么一回事,等等。我曾把我见到的青苗抗战期间发表的小说抄录或复印了回来,拿给他看,他非常高兴。赠送给他,他把眼一挤,表示感谢。凑上了,我留他吃饭,他跟我边吃边谈,有了“关键词”,马上放下筷子,飒飒飒又写起来。字是软软的,有一股秀气。至今,在我的笔记本里,还夹着他写的许多字条。也有长信给我,是回答我的提问的。1996年一月的一封信,竟写了十八页稿纸,邮寄不方便,他亲自送了来。
我们谈得最多的,是高长虹。青苗老友对高长虹有一种割舍不掉的爱慕之情。他说高长虹是安那其主义者,这一点我不同意,但我不跟他辩论,我只愿意听他谈。他谈他跟高长虹在秋林同住一个窑洞的情景,谈高长虹向他讲回国路过香港的故事,谈高长虹的知识如何丰富,谈高长虹对人如何坦白诚恳。几乎每次,他都要谈他给予高长虹的那个比喻。他把高长虹比作五台山佛龛里的孤魂野子,佛徒中的屈原。为了不失去原意,我想还是引用他自己的《忆高长虹》为好。他说:“高长虹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的一位‘怪杰’,他的无政府主义不仅表现在思想上,而且表现在行动上。他一生自由浪漫,两袖清风,金钱名利与他无涉。他和我住在一个窑洞中,生活也颇为清苦,每顿饭也只是些土豆和粗面馒头。他读的书很多很杂,但他的思想是他自己的,很少受书的影响或别人的影响。他也有些很突出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但他是纯朴而自然的,从不装腔作势,以假乱真。当我提到他过去的作品时,他总是连声说:‘很幼稚,很浮浅……”’青苗老友把“自由浪漫,两袖清风”等当作无政府主义,只能说是一种独特的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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