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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去拉萨


□ 张事业
你一定要去拉萨
作者:张事业


  谭起龙四岁的时候,幼儿园的阿姨教他们唱《在北京的金山上》。谭起龙问阿姨,歌儿的最后一句巴扎赫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向和蔼的阿姨登时就变得不高兴起来,厉声道:好好唱歌,问那么多做什么!不知为什么,这个情节给谭起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直不能忘怀。很多年过去了,有一天,他的女儿摘下耳机,非常困惑地问他:爸爸,巴扎赫翻译成汉语怎么说?谭起龙一下就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他敷衍道:也许就是呼啊嗨哟的意思。他突然觉得,他和这个巴扎赫、和那个神秘而且遥远的高原冥冥中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就在那个时候,他决定了去拉萨。
  在格尔木的长途汽车上,谭起龙又听到了那首歌,不过就是用藏语唱的。谭起龙听不懂,他也没有心思去问那个黑脸的藏族司机。这是一辆破旧、肮脏的卧铺客车,他只是偶尔在广州的郊外看见过这种车在他的视线中划过,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车上的乘客。在售票处,谭起龙特意要了二十八号。售票员告诉他,这个座位靠窗。尽管这不是旅游巴士,沿途不停,但他仍然可以看到他想象中的高原。
  车上的乘客大多是藏民,还有几个明显是游客的人,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汗臭和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息。谭起龙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上铺,一列五位,每位不过四十公分,显得十分逼仄。谭起龙把行李塞在脚头,蜷缩着身子望向窗外。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白云和蓝天都十分的分明,远处伫立着黛青色的山,从山坡上绵延着没有边际的绿色草原,世界显得无比空阔和寂寥。谭起龙开始回想他过去的生活。他还记得他刚上幼儿园那天他母亲给他买了一个巨大的气球,那天他非常紧张,整天都攥着那个气球不放。他努力回忆那些和他一起读了小学、中学和大学的人,不管他们或清晰或模糊,都令谭起龙此时非常的平和。面对窗外那个巨大的存在,谭起龙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地消融,化作一种类似尘埃和轻烟的东西。于是,他又开始想象尚在远方的拉萨,他想象自己像一颗尘埃或者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飘在那个叫做拉萨的城市上空,想象做一个西藏人的幸福。事实上,在他的想象中,那个城市一直就象征着另一个世界。
  车内非常安静,黑脸的司机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播放那盘藏语音乐带,和着引擎的轰鸣,除此以外,几乎再听不到别的声响。这让谭起龙感觉很愉快,他讨厌嘈杂。尽管空气依然浑浊,但他看到的东西却是那样的明净,这种明净是广州的天空下永远也不可能存在的。时间似乎过得非常缓慢。随着远处的山艰难地靠近,天色才开始慢慢地黯淡下来。于是,谭起龙觉得有些困了。
  谭起龙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黑糊糊的,但地面就泛着白光。谭起龙揉了揉眼睛,发现那竟然是积雪。车内的空气此刻也干净了许多,有人在响亮地打着呼噜。谭起龙觉得浑身凉飕飕的,从车窗外灌进的风带着青藏高原的逼人寒气。他坐起来想拿背包里的衣服,没想到头使劲地磕在了汽车的顶盖上。睡在他旁边的年轻姑娘咯咯地笑了起来,谭起龙也自我解嘲地一笑,这时,车停了,司机粗声粗气地吼道:下车下车,上厕所了。
  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下车。男人就近背靠着车排成一溜;女人们走下了路基,在雪地里毫无羞耻地褪下裤子,在男人眼皮底下露出白色的屁股。谭起龙吓了一跳,这情景是如此地怪异,居然没有半点色情的成分。他心里一阵阵的悸动,等待了很长的时间,他才能断断续续地排泄。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稀薄的空气,他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膀胱里的尿好像把他体内所有的温暖都带走了。
  汽车继续前行,车厢内又回复了安静。谭起龙听到有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睡在他旁边的年轻姑娘突然坐了起来,好像在摸索着什么。谭起龙侧起身子朝车窗边挪了挪,从一上车时起,他就小心翼翼地和这姑娘保持着距离,不过这铺位实在是太窄,幸好天冷,这样挤着还不至于太难受。过了一会,谭起龙感觉到那姑娘在不停地扭动,便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那姑娘一定是忍了很久。她紧紧地抱着头,呻吟着:我快要死了!然后就大叫起来。谭起龙吓得一骨碌坐起来,冲前面大叫道:司机!停车!停车!司机略略放慢了一点,但并没有停车,不过车内的人就都起来了。有人说:司机!开灯。司机打开了车厢内的灯,大家都凑过来,那姑娘此刻趴在那团肮脏的被褥上,一边叫唤一边瑟瑟发抖。谭起龙声音发颤地问她:你哪儿不舒服?是高原反应吗?她披散着头发,好像就要休克了一样: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谭起龙来不及穿鞋,溜下铺位,给她腾出一些地方,一边赶快打开背包,把在上路之前就准备好的一塑料袋药品掏出来。这时,那几个游客模样的人也手托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药片送过来,不由分说地说:还能有什么,肯定是高原反应了,快吃快吃!谭起龙看看他们的药,见和他的差不多一样,都是红景天、高原宁之类的,便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把药丸掰下来伸到那姑娘的面前说:没事没事的,吃了这些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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