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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月


□ 崔 静

在白天,我们很少想到月亮,她就像一条羞涩又安静的鱼,深深藏匿在蔚蓝大海的底处,无声而沉寂;只有到了夜晚,当一切喧嚣渐渐隐退后,她皎洁的面孔才显现在无边的黑暗中,那么明亮、招摇,招摇而伤痛。很久以前,曾经看过一部日本电影,名字忘记了,但却常常想起它的结尾:一座摩天大楼的楼顶,阳光那么透彻地照耀着一切,风温柔地吹拂过女主人公零子的长发,使它们像随着河流飘动的闪亮的水草。在经历了长长的,痛苦而黑暗的蜕变后,她已经破茧而出,重生为一只自由、敏捷、不能再被轻易毁灭的昆虫。她站在这座繁华的像钢铁一般坚硬的城市上空,沉着地望向远方。歌声就在这时候忽然响起,那纯净的嗓音仿佛从天而降,它唱道:“你看,那是挂着月亮的地方,这奇异的白昼之月啊,她才是我们心中真正的永远的幸福和疼痛。”
很多年以前,当我和我的朋友们还是一群整天为未来忧心忡忡的高中女生时,远走高飞,到外面的世界独自闯荡和流浪,成为我们每一个人最浪漫和最辉煌的梦想,那是怎样一种激动人心的景象啊!无论是温暖湿润,四季如春的南方小城,还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北方都市,都因为它们的遥不可及而在我们的想像中成为一些神秘、激情的故事的源泉,充满了绝望的诱惑。
记得那一年填报高考志愿时,我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填写了厦门的大学,那是一所水产学院。直到现在,想起当年的这个举动,我仍然为年少时自己对远方那种盲目的迷恋之情感到深深的惊讶。穿过时光的河流回首望去,我看到那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为自己做出绝决的选择时,内心充满了万丈豪情,在想像中她以为自己将要投奔的是一个碧海银沙的世外桃源。
当然,最终我还是没有到达那个著名的南方旅游胜地,在夜幕降临时我乘上了北去的列车。推开车窗,呼吸着迎面而来的夜风的味道,我欣喜若狂。我不知道,从此这就成为我和家乡C城永远的分离。在长长的迁徙的过程中,我开始无数次承受那被连根拔起的疼痛,它们是一群盘旋在我内心深处的长着黑色翅膀的大鸟,坚硬锋利的喙和脚爪隐匿在暗夜里寒光闪闪。常常在深夜会忽然惊醒,问自己这是在哪里,我觉得这九平米的小屋是一只漂浮在汪洋大海中的小小的船,我驾着它找不到回去的路,也看不到未来。
随着时光之河不可逆转的奔腾向前,我却越来越频繁地回头张望,张望那些已经离我而去的消失的岁月,以及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记忆的碎片。它们像一些幽暗而湿润的绮丽的巨大花朵,不规则地散落在这匹时光编制的光滑柔软的绸缎上,在我绝望的追忆中散发出氤氲芬芳、诡异诱人的气息。
然而近两年里,C城在一位大刀阔斧的改革派的领导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像擦去厚厚的灰尘和污渍一样,卖力地将街道两旁大片低矮的平房和陈旧的围墙统统拆除干净。同时被清除的,还有让人镂骨铭心的我的成长岁月和那些旧时光的气味。走在一条条经过修整改建的、宽阔明亮的大街上,我知道,从此我的C城,我亲爱的家乡,它只能深深地埋藏在我的血肉和骨骼里,埋藏在我身体的最深处。命运就这样通过地理分离的方式,使我真正地拥有了我的家乡;而眼前这座日新月异的、崭新的城市,则和我永远相隔万里,永远永远不能再相逢,我们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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