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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西瓜


□ 田 仲

  刚刚还闹哄哄的警务室,现在却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李瑞源有些透不过气来。李瑞源的手被死死地扣在窗前的铁栏杆上。汗水已经流干了,脸上身上都是粘粘的,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让李瑞源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那味道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他低头往自己的下身看一眼,那里已经湿了一大片。李瑞源抬起头来,往窗外看去,窗外是他熟悉的街道,街道两边是一排的西瓜摊子。那些西瓜慵懒地躺在那里,花花绿绿的。刚才那些人呢,挤在窗台上的眼睛呢,那么多的眼睛在看他;那些嘴巴呢,那么多的嘴巴在骂他,那么多的骂人的话,李瑞源是一句也听不清楚。反正李瑞源低着头。李瑞源敢抬起头来时,那些人真的走了,李瑞源看到的却是满地的西瓜。他的嘴唇机械地动了动,似乎感受到西瓜甜甜的味道流过。这种感觉让李瑞源又回到昨夜那片月色当中。
  月亮怎么看都是那样,鬼鬼祟祟的。一会儿从云层里跳出来,一会儿又掩起脸来了。李瑞源想好好看看月亮,看月亮里是不是真的有嫦娥,真的有吴刚?他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痛了,他看见的还是那种感觉。
  吴水花走了,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机耕路,吴水花好像很快就从那机耕路上消失了。机耕路的边上有一棵龙眼树,树影浓浓的。吴水花上身穿的是白色的无袖衫,下身是白色的短裤,短裤也是松松垮垮的那种,脚上是白色的凉鞋。吴水花从那浓浓的树影里走过,就像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那里消失了。
  原来那白色的身体应该躺在李瑞源的身边。
  吴水花是李瑞源的女朋友,他们相处的日子已经好几年。李瑞源其实是很想结婚的,可是,一提结婚的事情,吴水花就墩在那里。
  今晚。李瑞源说,等他把瓜地里的西瓜处理了,秋天来了,日子丰盈了,他们就结婚。吴水花盯着那双大眼睛看了会儿李瑞源,那时,吴水花的双手还搂着一个大西瓜。她正想着到瓜棚外的水池里去清洗。一听李瑞源说结婚的事情,就停下了。吴水花放下手里的西瓜,伸了伸腰,说,就这一小片的瓜地能出多少的西瓜,能卖多少钱?
  一说到钱,李瑞源的眼皮就顺了下来,他还欠了一些外债。当初为了买断这片瓜地,他借了好多的钱,其中就有吴水花父亲的。
  那时,吴水花同李瑞源就好上了,吴水花的父亲能把钱借给他,也是出于他同吴水花这层关系。这几年,李瑞源年年卖瓜,年年都有收入,但是扣除费用后,所剩就不多了。
  没有钱,他们就不能结婚,一拖就拖了好多年。
  今晚吴水花过来,原想一起看瓜棚的。最近瓜老是丢了,李瑞源一个人看不过来。可是,李瑞源怎么就提起那个让她心酸的话题呢?这个李瑞源呀,就是不听她的话。没有结婚,就不要做那事情嘛,可李瑞源偏要,在瓜棚里也想做,这不是很难接受的事情吗?吴水花一想到这些事情,心里就又不痛快。不痛快的还在于她自己身上的事情,她身上的事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了,那一定是出事了。吴水花嘴里没说,心里却难受。其实,这一切都是李瑞源不听她的。要是当时不去买这片瓜地,她们就可以顺顺当当地去打工,那多好。可是李瑞源就是不听,偏要借钱买什么瓜地。六年了,本钱还没有弄回来,难怪父亲也急了,还问起钱的事情。
  吴水花原想把这些事情跟李瑞源说说,她刚搂着那西瓜,心里不知道就怎么有那个想法,好像她搂着的就是李瑞源,滑滑的,怪难受的。
  她放下西瓜,就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是想李瑞源能追赶上来,追着她,把她叫回去。吴水花紧走慢赶地绕过几处西瓜的藤条,差点儿被西瓜绊倒。她已经隐进龙眼树的树影了,后面还是静静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吴水花想回头看看,只是想想而已,她只站了一会儿,后面还是没有动静,她就真走了。她还在树边的电线杆边上又站了会儿,把自己的双手往电线杆上抱抱,热乎乎的。
  吴水花真走了,李瑞源就更觉得月亮不地道,老是鬼头鬼脑的,好像是他在哪儿得罪她一样。按理,李瑞源是要追赶上去的,可吴水花走得也太快了点。李瑞源身上还浑身是汗呢,他才说了句结婚的事情,她却真跑了,这还了得。李瑞源只迟疑了一会儿,吴水花就消失在浓浓的龙眼树影里了。李瑞源的眼光就落在龙眼树的影子里,那是一大片的黑影,有些像天空中断断续续的云层,月亮在那些云层里躲来躲去的。这时的李瑞源,头脑大大的,好像装满了太多的东西。李瑞源抓了抓短短的头发,自己的头发怎么也变少了,也许有一天他的脑瓜子真的也变成了西瓜,那光溜溜的家伙。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的月亮好多了,清澈清澈的,就连云朵儿碰上了也跑得远远的。吴水花就站在那棵龙眼树下面,也穿着白底碎花紧身上衣,下身穿的是白色的裙子,只有头发是黑色的,长长地披在肩上,那个高挑的身材就更高了。李瑞源记得,那时的吴水花是一路笑着跨过那片瓜地的。
  李瑞源一有心事,就想着那个让他充满自信的夜晚。
  月亮穿透了瓜棚,斑斑点点的,有点像朱自清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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