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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醋


□ 张海飞

在这萧瑟的日子,我想念我的母亲。
那装满醋的坛子,永远矗在厅堂的台面上。都是那位“好事”的同事朋友闹的,他曾于年前借公差去看望过我的老母亲。
但是,在秋风细雨寥落心头之际,这只坛子,却给我以暖意。瞅着它,愈发想念我的母亲———那个远在晋南乡下的小脚老太太……
“飞娃……”
母亲在唤。我又瞅见了像我这般年纪时的母亲。她已经把十几斤金黄金黄的玉米淘洗干净,滤净水,装入了口袋。
这只会是在开春。只要是在这个时节,只要一看见母亲在屋檐下一遍又一遍地涮洗那只足有三尺高的黑瓷瓮,看见母亲在水桶、水盆、箩筐、笊篱和玉米口袋等物件的包围中,听到母亲的这声唤,不用再行吩咐,就晓得,该放下手里抽陀螺的鞭子了。
少年时代的我,兴奋逞强地驮起装着金黄玉米的口袋。瘦小的母亲,就肩扛着、臂挽着、手提着一大堆家什,母子俩一前一后,挪向村口围着三堵干打垒矮墙里的碾头。
母亲,踮起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用抹布洗擦缀满或白或黑雀粪的碾盘、碾磙,把玉米均匀地摊上碾盘,握紧碾杆短而粗的一头,留给我碾杆长而细的一头,娘儿俩便踩着残留着驴牛粪的碾道,开始推碾。
我,即使昂头,也瞅不见碾杆那头的母亲,母亲也同样瞅不见我。我们母子之间,都让这巨大的碾磙遮蔽住了。这碾磙,就是一座山。推着,推着,不一会儿,汗珠,就从我的额头上渗出来、滚下来。“不悦”就开始袭上我这个毛孩子的心头。生产队马圈里的牲口本是允许使唤的,乡邻大娘二婶们大都去使唤的。但母亲不肯,说,个把儿时辰,就要扣去半个工的工分。
一圈,一圈,又一圈……汗珠相继落入在脚下碾道的浮土上,一颗颗整个儿的玉米粒,也随之被镇碾成大颗粒的玉米糁。碾毕,母亲将粗布手帕罩在头顶,将手帕前面的两角分别别压在耳际,端起大号的柳条簸箕,一和一和,吃力地将镇碾后已经脱下来的玉米皮簸去,再仔细地过箩,筛去粉末,把纯粹的玉米糁泡进盛好水的瓷盆。
劳作的过程十分清晰。然而,由于岁月的腐蚀,母亲的影像,却像隔着许多层的磨砂玻璃,隐隐的,极为模糊……
记忆里怎就不曾留下母亲年轻时候的影像?苦思冥想,想来的仍是她现今已经老了的模样。似乎,三十几年前的母亲,就是现在这般老迈。即使想借助老照片,也白搭。家里少得可怜的黑白像片里,纯粹就没有她老人家。
于是,就使劲地追想着那个时候的母亲。
有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那是我半岁时照的,全身的花裤、花袄。头顶还竖起个可爱的小“毽子”。这是母亲抱着我去的。那个时候的母亲,是年轻的,漂亮的。然而,抱着我去照这张两寸黑白全身像片时,正年轻、漂亮着的母亲,却没有入镜。“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价钱!不多一份价钱,就会把我飞娃挤得看不清楚。”母亲的解释可笑而又简单。
新婚那一年,妻子手执着这张像片,端详着、笑着的时候,我的心里涌着辛酸。
“飞娃,是这,”母亲悄声为难地说:“我没有……细软什么的……可给你媳妇……”她瘦骨嶙峋的拇指与食指狠狠地捏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耳垂……显出探不见底儿的愧疚,“你要好好地待她……”

就要清明了。玉米糁泡在瓷盆里约莫十来天了,瓷盆里开始飘出一股清香的发酵味。于是,母亲就用竹篾笊篱将玉米糁从水中捞出来,倒进垫着麦秸的篮子里,再盖上罩布,放在阴凉处;或是高高地挂在堂屋的墙上———继续发酵。母亲们则称之为“蘖”。“蘖”上一个来月,玉米糁生长出墨绿色的霉菌了,就“蘖”到时候了,母亲就唤我去搬来凳子,由她踏上去,将篮子取下来,再次用清水把生了霉菌的玉米糁反复淘洗数遍,直至淘洗的水不再浑浊。滤净水,照着一碗糁、几碗清水的比例,装入早已洗涮得洁净的空瓷瓮里,直淹到瓷瓮的颈口……
母亲这是在酿醋,并谓之为“封醋”。发酵好的玉米糁与清水按配方装满瓷瓮后,要用一个粗布包住泥坨,形成一个小南瓜般的塞子,封住瓮口。
“他二婶,你的‘封’了没?我的刚‘封’上。”
那个时节,随处可以听得见乡亲们这样的见面招呼。小小村落大半个天空都弥漫在这味道十足的气息之中。
皇城的上空是永远荡不来故乡的这种气息的。但当某个傍晚,在京城街道的一隅忽然看到几片老黄纸灰烬的时候,“清明”二字就一股脑地蹦出脑门。与此同时,儿时尾巴似的跟在母亲屁股后头祭祀祖坟跪拜祖宗的景象在眼前一闪而过。
“你的‘封’上了没?我的刚‘封’上。”那甜美旋律,就在耳际回荡开了。

厢房的一角,就矗着那只黑得发亮两头细中间鼓囊囊的醋瓮。把它装满,能盛两担水,百八十斤。母亲,就站在醋瓮的跟前,在费劲地搅和着……
去年酿的那瓮醋,快要见底儿,将就着至多能抵挡上三几十天了的时候,新醋“封”上了,剩下你就尽管搅了……
清晨,母亲爬出被窝,坐在炕沿上,微张左臂,右手自上而下逐一扣上斜襟褂上的扣子。下炕,洗漱,然后走到厢房角,掀起瓷瓮上的那块罩布,取下塞子,左手叉腰,右手攥住由瓮底伸出瓮口的桑木棍子———“哗,哗,哗,哗……”风风火火地搅开了:顺着搅,又逆着搅,又顺着……约莫有个把时辰了,差不多了,住手,塞上塞子,罩上罩布,用手背抹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理一理散落下来的头发,走向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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