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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的泰山(外一篇)


□ 东川

  据我母亲讲,我是在泰山脚下的泰安市出生的,所以我的小名就叫泰安,只不过没几岁我就跟着父母回到了老家。不过至今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我从来没爬过泰山,想起来真让我捶胸顿足无地自容也。终于等到了今年也就是二十一世纪,我才有了一睹泰山真容的机会。

  我是今年秋天的一个夜里从北京到达泰安的,下火车之后已是晚上12点多了,一辆出租把我送到了泰山脚下的一个宾馆。站在宾馆的平台上,四处的灯火已近熄灭,近观面前亲切的又异常陌生的,黑暗的又似乎透明的泰山,我的心潮澎湃激荡。与多年陪伴我的大海相比,泰山是安静的,此刻的泰山尤甚,先哲云“大音希声”,也许现在的泰山默默传达的正是历史的回声。《易经》日:“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泰山正是坤灵之地,是一部厚德载物的伟大之书,管子的《封禅篇》记录了古来上泰山封禅的帝王凡72位,其后陆续封禅者有秦始皇、汉武帝,一直到唐玄宗、康熙、乾隆等等不绝于后。封,即筑坛以祭天;禅,即辟基以祭地。泰山在中原独高,海拔1524米,在五岳之中次于恒山、华山,然而它却是五岳独尊。我想五岳独尊不仅因为它是东岳,《易经》以震卦代表东方,所谓“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自然是万物之始。我想道理不仅仅如此。至于古代的帝王帝后、太子公主、名将贤相等列干尊贵者,自然使泰山留下了耐人咀嚼的历史、神话传说。比如秦始皇避雨的山崖和古松,满山的碑文、题字、楹联,儒家和道家的宗教景观,又使泰山笼罩着一层层眩目的光环,我想这还不足以让泰山成为伟大的泰山。

  一出京都,天高云淡,地倾东南。在千百年黄河雄浑的曲调中,山东平原具有了一种底蕴和力量,一种万古不摧生生不息的力量,只有这样的力量才蕴育出了气吞万里,威盖八方,以一种凛然不可置疑的傲气君临天下的泰山。等我在第二天从红门开始登山,拜关帝,敬神灵,一路到了中天门。中天门海拔高度已近千米,已经到半途了,歇一歇,仔细观察泰山的松林树木,或幽密或疏朗;泰山的泉水,或流畅或迂回;泰山的石头,或宏大或小巧;泰山的阶梯,或从容或险峻,无不蔚为大观气象万千。等我爬到了“孔子登临处”眺望远处如带的黄河,黄河离泰山也就二百余里。雨后晴朗的天空下,我仿佛听到了不朽黄河铮铮的波涛,东汉人马第伯当年陪汉武帝刘秀登泰山封禅至天门时不禁发出感慨:“秦观者望见长安,吴观者望见会稽,周观者望见齐。”显然马第伯没有想到当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宏大气魄,泰山正是有了孔子、孟子这样的攀登者才能显示出它的永恒和大气。过去的皇帝一旦登基了,就来泰山封禅,随侍百千,场面宏大,而孔子登山只携带着他的半部论语,半部论语治天下,足矣!我想像着吃煎饼卷大葱的孔子,吃大葱大蒜的孟子,而煌煌泰山正是因为有了思想上的巨人,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孔子无疑是泰山的一部分,是齐鲁文化的一部分,孔子的思想对中国人精神文化产生了长远的重大影响。“志士仁人,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以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这是孔子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孟子说的。等我攀越十八盘登上了南天门,我才悟出泰山之巍峨的来由了。登泰山者,熙熙攘攘,进香火者,不绝于途,但真正有几人能登上思想者引领的泰山呢?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俄罗斯民族向人类贡献的一个词:知识分子。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始祖是拉季舍夫,当他在《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中说“看看我的周围——我的灵魂由于人类的苦难而受伤”时,俄罗斯的知识分子便诞生了。孔子是大儒,可以看作是中国的第一大知识分子,我们可以想像当年的孔子,面对礼崩乐坏、灾难深重的社会百姓,他箪食瓢饮,朝饮露水,夕餐落英,周游列国,为了推广他的“仁政”——“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孜孜砣砣、泣血以求的情形。志士仁人,悲天悯人,对人民怀有恻隐之心。由此,中华民族历史上一个伟大的知识分子诞生了!他是泰山,他的影响自此遍及人寰。

  阶崇万级,俯临千嶂奇观。等我一路攀登上南天门,我看见的就不仅仅是大自然的无边风月了。我首先看见了上山封禅的秦始皇手下的士兵们正一把一把地将断简残文扔进火中,焚书坑儒,大火烧了何止一千年,而沉重的泰山这时依旧是缄默的;当然,我还听到了那些穿越时光隧道,仿佛泰山顶上的太阳照耀黑暗大地的声音——从属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到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从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到顾宪成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从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到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到鲁迅的“我以我血荐轩辕”,浩然正气,气贯长虹。一座座思想者的泰山,矗立东方之巅,高山仰止,景行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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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3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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