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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队长


□ 成毓真

站在黄土山上,有一种走不出去的感觉。山,依然是原来的山,一架挨着一架,重重叠叠不到头;路,依然是原来的路,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山路通向我的老家,也通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我当兵五年,第一次踏上回家的路。日头很毒,黄土路闪着白光。村庄在一天的白光下,在一片枣树林里隐现着,依然是我熟悉的窑洞、围墙和街门,依然静静地挂在黄土壁子上。我的胸口不禁突突乱跳,身子也有些摇摇晃晃。
拐过一道弯,便是通往村庄的一座桥。这座桥不是普通的那种砖石或者木桥,而是一座土桥。完全是用黄土筑起来的。桥长一百多米,桥宽不到五米,桥深一百三十多米。
这座土桥连接着我们村和外面的世界
我不知道土桥有多少年多少代了,村里没有文字记载。据老人们说,有了这个村子便有了桥。不知道是先有村子还是先有桥。当初修这座土桥,当然是为了出入方便。要出村,无论如何越不过横在村边的深沟。老祖宗怎就选择了这样一个不美气的地方生存下来,真是愚笨,没有眼界!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上看,也渗透出了老祖宗的的勤劳智慧:既不用诸如砖石、木料、灰沙等、,又不用请泥木工师傅。周围都是黄土山,一辈子也挖不完。
我从学会走路,便在这座桥上来来回回地走,就像在自家院子里一样。今天走在窄窄的桥上,望着桥下的深沟,头晕、腿软,生怕一失脚掉下去。离家才几年,显然对家乡陌生了。是时间在慢慢地改变着人的生活内容和生活习惯。
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桥上走着,忽然一个人横在我面前。这人是背锅。不,严格地说,不是背锅,是腰弯得特别厉害,几乎弯到九十度,弯到头快要顶着地了。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弯弓似的腰背。这是谁呢?我当兵前,村里没有这冬个人呀!他慢慢地抬起了头一一他抬头时很费劲,抬起头来,他的身高只够着我的胸部。他眯着眼,左右看着我,满是疲倦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又是惊喜的笑,你是三三吧,嘿嘿,总算回来了。他叫我的小名。我当然也认出他来了,在他抬头时。他叫二喜,人们习惯叫他二喜队长。
我惊愕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他弯弓似的身躯。他曾经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而且是最后一任队长。他当了多少年队长,我不知道。在我小的时候,他就当队长,一直当到生产队解体,也就是,从农村实行责任制开始,他的队长职务也就自行免去了。
那时候,他是一条汉子,是一条高大挺拔,有苦能受的汉子。
那时候,他一天到晚,不管是担着水还是担着炭或者在地里干活,嘴里总叼着一根长长的烟袋。
那时候,太阳还没有出山,晨雾还没有散尽,就听到一声:“上地走喽……上地走喽……”喊声浑厚有力,在村里的角角落落回荡着。他就是二喜队长。这个时候,他已经从十里以外的南沟煤矿担炭回来,或者在磨上磨完了五升玉米,或者从三里以外的大梁沟里担回了三担水。也就是说,在社员们上地走以前,他已经干完了一个普通社员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的营生。当他担着水或者担着炭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这座土桥,来到村东头的打谷场的时候——站在这个位置,一百多口人的村庄正好进入他的视线。二喜队长担着担子,一边换肩,一边从他的那张大嘴里拔出那根长烟袋,然后喊一嗓子:上地走喽……声音嗡嗡的,仿佛敲一口大钟。然后就是社员们的说话声、锄具的碰撞声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我们家街门外有一棵老槐树。老家人叫街门外是街外,或者叫街。因为叫院子是院,街院对称,又省事。
街门外的那棵老槐树很老很老了,老的有些丑陋。枝干扭曲变形,枝叶稀疏,根部裸露,完全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村里人不知道槐树的年龄,有识字人说是唐槐,也有人说是明槐。没有文字记载,只是猜测。既然是猜测,槐树的年龄大可怀疑。
大概是从农业社开始,老槐树上挂了一口钟,社员上地就敲老槐树上的那口钟,就像部队吹号一样。钟声一响,全体出动。全国学习解放军,农民也讲究个整齐化一。二喜当队长以后,说,以后上地不用捣钟,麻烦,就喊吧,方便。从此,他的喊声代替了钟声。
长大以后,看那口钟,上面刻有“清咸丰五年铸造”的字样。
有一天上地前,二喜队长嘴里叼着那根长烟袋来到我家院子,气呼呼地和我爹说,如今的人到了地里怎就不好好动弹呢?你瞅着,照这样下去,全村一百多张嘴站在大梁山上喝西北风吧!说着,就蹬掉一只鞋,反扣在地上。接着,又从嘴里拔出烟袋,在鞋底上“叭叭”地磕着烟灰。一一烟灰,在我们这里也叫“火蛋”。磕下“火蛋”,又在烟布袋里拧了几下,装上烟,烟锅扣在“火蛋”上就着。我爹蹲在二喜队长跟前,两个人的烟锅扣在一起,对着火。我爹吸了一口烟,沉沉地说,如今的人,这儿有问题。爹指了指胸口。二喜队长说,是啊,人的心都烂了!
二喜队长和我爹是本家兄弟,岁数差不多,都是有苦能受的汉子,又是做地的好把式。他们经常在一起商量、探讨做地的事:哪块地需要种什么,哪块地需要倒茬,哪条沟需要打坝,哪座山需要修梯田,如何合理使用土地,如何才能达到稳产高产等等。用时下的话来说,就是如何调整产业结构。接着,又划算今年的收成:小麦打多少,谷子打多少,玉米打多少;按人口能分多少,按工分能分多少。如此这般算下来,人们就不用饿肚子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不知道是天年不好,还是人不好好动弹,一年到头,东山的日头背到西山,甚至一天三送饭,晚上加班干,人们照样饿肚子。两个能受的汉子常常为吃不饱肚子困扰着,痛苦着。种庄稼的,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谁能晓得这到底是怎么日鬼的。他们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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