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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世的女儿


□ 李修文

关于苏瓷瓷的小说,赞美的话我已经说得太多,不断有人提醒我,要我注意赞美的尺度,给自己也给苏瓷瓷留下更多的余地,但我并不想修改自己说过的话,梅尔维尔有云:“好东西用不着赞美,它自己可以赞美自己,可是一个人对好东西真切的欢喜之感,是不吐不快的。”
我最初对人赞美的,是苏瓷瓷的诗。当我认识她,她已写出了《忏悔录》、《团圆》等等让我觉得震颤的诗,其中的许多句子,我都能倒背如流,譬如:“一个人被自己的妇科病打动,腐烂的细胞永远比她更年轻,比她更善于表达自己”;譬如:“如果你爱纯洁,请先爱我的妹妹,因为她还没有发育,如果你爱善良,请先爱我的母亲,因为她还没有老掉牙齿”;其中更有《给我的小女儿》,在洪湖,苏瓷瓷刚一开始朗诵,我们亲爱的林白,眼泪就掉了下来。
苏瓷瓷,1981年生人,卫校毕业之后,在精神病医院工作五年,后来辞职,写诗,写小说。如果生计发生问题,她便在迪厅里领舞,或者在餐厅做服务员。显而易见,她不是一个“文坛”中人,她没看过几本书,刚刚写作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地”、“的”、“得”三个字的用法,所以她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写作的野心,也就更不会像我们司空见惯的各路牛鬼蛇神那样上天入地,以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合乎想象的“八零后”。除了跳舞的时候,苏瓷瓷甚至是羞怯的,每次看见她,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艾米莉·狄金森。说起为什么写作,苏瓷瓷一定十分赞同艾米莉的说法:“我感到有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我又无法向人诉说,于是我就歌唱,好比一个男孩路过坟场时所做的那样,因为我害怕。”
写作十年之后,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情:所有得意洋洋的写作者都是可疑、乃至是可耻的,一个真实的写作者,应当是那个在狂喜与忧虑之间左右为难的人,他有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目标,比目标更不幸的是,他还有层出不穷的注定无法翻越的障碍,要想在这世间安身立命,他所能够依仗的,更多的时候只有怀疑、虚弱和苦闷而已。因此,在我看来,苏瓷瓷恰恰是这样一个真实的写作者,对于自己的写作,她有别人难以想象的怀疑。很多次,她赶在发表之前将电脑里的作品销毁,和许多优秀的作家一样,从一开始写作,她就沦为了“意义”二字的奴隶。
她是真的不知道:在《第九夜》的精神病院里,医生和病人,谁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九个夜晚,深重的绝望和残存的贪恋交替出现,为什么寻死的路就像求生的路那么难?还有《你到底想怎样》里的一对可怜人,那将强暴施加于人的一方,怎么也不会想到,庸常琐屑的生活早已给对方带去了比强暴更加严重的侮辱,当一根时刻准备着的神经开始被激活,他将面临多么大的难题,这难题大到足以使他再次满怀虚弱施予强暴,只为等来迫不及待的惩罚与摆脱;我们当然也忘不了《蝴蝶的圆舞曲》,两个彼此怨恨的女人结成了某种奇特的亲密关系,她们用诉说来抵抗内心的不安,又用猜疑来确认生活的底气,而那个男人,她们共同的爱人和敌人,却义无反顾地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依我看,这绝不仅仅是三个人之间的致命疏离,苏瓷瓷其实是将一个时代的孤独和荒凉呈现在了我们眼前。
好了,我想说的是,从小说处女作《第九夜》开始,苏瓷瓷的写作就一直在提醒着我们,我们置身的是怎样一个荒谬的情境,这是一个不提供答案的写作者,她只是在执拗地追问一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爱是必要的吗?活着是否等同于受侮辱?既然深受折磨,这样的人生还值得过下去吗?但是,就是这些问题,它们才是要命的,才是直入人心的,它们已经被无数人追问了无数遍。命中注定,它们还要一再被人提起,只有优秀的写作者才能配得上这些问题,因为它们与瘟疫般发作的虚假唯美主义无关,与畅销书排行榜无关。而苏瓷瓷正是这样的优秀提问者,只有当越来越多的苏瓷瓷出现,写作才重新开始变得激动人心,因为往往只有这样的写作者,才能加深一个时代的写作难度。
更何况,苏瓷瓷比一般人还要做得好一些:前面说过,她没读过几本书,她写作的武器无非是本能和直觉,这可能是一个缺点,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规避了自己成为那种苍白的为真理写作的作家。顺便说一句,在所有的作家中,我最厌恶的,就是宣称为真理写作的作家,这些人,总是躲在一个永远正确永远安全的概念之内,大声宣告着他们的不安全。我问过她,她说她的写作是为了完美,并且告诉我,在她看来,有许多东西都比“讲道理”更加重要更加迫切。我大致理解她所说的完美,不是更多的情调,不是更多的形容词,其实是某种准确,在她不多的小说里,她总能准确地寻找出隐藏在荒诞里的真实,抑或真实里的荒诞,一个人,一种关系,经由她的展示,总是纤毫毕现,毛骨悚然。
到处都是问题,没有一个答案。
必须得承认,有些作家对答案毫无兴趣,正如苏瓷瓷对阅读的无兴趣,这只是气质使然:你总不可能将自己的过去推倒重来一遍。有的人写一本书需要读十本书,而有的人写十本书也不需要读一本书。有一段时间,只要和苏瓷瓷碰面,我总是劝她多读些大师的小说,譬如辛格、塞林格和芥川龙之介,她每次都答应下来,但是再过一段时间见面,我发现,她仍然没有读。在对她感到好奇的同时,我多少也有一丝疑虑,我怀疑:如果没有和写作同时进行的阅读作为底气和背景,苏瓷瓷到底能够走多远?——尽管她自己有明确的写作目标,她对我说起过:“要是能养活自己的话,就写到哪里算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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