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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俗而深情地生活


□ 王国平

庸俗而深情地生活
王国平

姨妈的悲就悲在她没有打通两者的界限,而是任由自己在一元的世界沉沦。

那天采访于丹,她说直到现在她才开始真正理解孔子为什么说人到四十可以“不惑”。她觉得“不惑”的境界自己还达不到,但是她明白人到四十应该“返璞归真”。什么是“返璞归真”?她引用了台湾作家张小娴的一个形容:我们庸俗而深情地生活着。“我过去不喜欢这个说法,觉得我们可以深情,但一定要超凡脱俗,庸俗这东西让人感觉不好,一定要把它唾弃,但是现在我知道人情的温暖在于庸俗的千千万万。”
很巧的是,电影《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的“姨妈”也经历了和于丹类似的一番顿悟,不过她的顿悟轨迹始终没有把“庸俗”和“深情”统一起来,而是使之成为截然分开的两个阶段。
前阶段的姨妈是“深情”地生活着。尽管人届中年,也已下岗,但是她依然追求“超凡脱俗”,拒绝“庸俗”。她充满着激情:在火车站接外甥宽宽,吊一嗓子就把一位老人吓趴在地,看到宽宽也是左拥右抱,大有风风火火的性格;她保持着清高:她一直在强调自己是一位大学生,可以给别人做英语家教,在她看来,整幢楼的住户都是“瘪三”,当然她除外;她拥有着情趣:苏东坡的句子她脱口而出,唱起京剧有板有眼,而且保留着一箱子的行头,她还有着一定的绘画“造诣”,并且自信自己的画作富有收藏价值;她还极富公众意识:她看到路边有外地妇女破坏环境卫生,立即跳将出来,好好理论一番,哪知妇女不领情,她就喊来城管人员,给自己撑腰,不达目的不罢休;尽管有几分泼辣,但是并不妨碍她怀有一颗同情心:看到外来务工妇女金永花走投无路,她决定凭借自己浅薄的力量给予资助……

姨妈的“深情”最大的绽放在于她对爱情依然存在憧憬,并且实践之。在公园晨练,循着京剧《锁麟囊》的旋律,她来到一个小山岗,与潘知常相遇。这个男人有着俊朗的外表,也有着看似饱满的内涵。他说自己是个杂家,研究过《楚辞》,做过中医,常年研习水墨画,一生对美的东西感兴趣,美食、美人、美景,不美的东西一点也无法忍受,所以他有诗作曰“平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浮生半美人”。这是一个很巧妙的暗示,潘知常和姨妈一起就餐,还主动以男人的名义大方买单,这就说明他不仅能忍受姨妈,而且还上升到欣赏层面了,那么在姨妈的内心,她也就觉得自己在潘知常那里定是个大美人了。于是,她满足于这样的奉承,并且陶醉其中飘飘然。所以她忘记了他在吹嘘自己拥有呵护女人的天性时,他的沙眼毛病重患。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提示,这个男人在忽悠别人的时候忘了自己的不完整。但姨妈忽略了,她没有犹豫就借给他三百元钱。他这一走,就很久不见。待重新出现,他哄上几句,她就放弃了警惕,认为自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不仅委身于他,而且还听从他的建议,将用来养老的钱财全部投资买了墓穴,还深情地向他感恩:“这个年头,让我发财,就是对我最大的爱!”最终,最大的“爱”成就了最大的“骗”。经营墓穴的公司第二天就蒸发了,她的钱财落空,她觉得可以托付余生的人也消失不见。
生活的重创让她倒下了,走过街天桥时一失足,她连滚带爬,摔成重伤,住进医院。她曾经一直说自己有亲属在洛杉矶,在这个节眼上,女儿出现,不过她来自鞍山——姨妈用一个谎言填充着自己的虚荣。她还有一家人在东北鞍山,在“上山下乡”的岁月,她和一个“工人大老粗”结婚,后来不满足于这样的“门不当、户不对”,她抛夫弃女,只身来到上海,“如同赶着相亲,连头也没回”。现在,她没有了选择,上海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上海,所以她只有离开,回到原点。姨妈的上海,不过是从弄堂到弄堂;而真正繁华、现代的上海,只有她在离开时在出租车里才能看见。车外灯红酒绿、人流如织,一切远逝。
回到东北,她开始变得“庸俗”,和丈夫摆起了卖杂货的小摊子,生活如止水。后阶段的姨妈不再有“深情”,而是近乎麻木。女儿在和男朋友争执,她的态度是继续低头拖地,不着一词。丈夫衣冠不整,生活邋遢,她没有一句话抱怨,不骂“瘪三”,任由时间静静流淌,一秒续上下一秒。寒冷冬季的露天杂货市场,守着自家的小摊子,迎着猎猎寒风,她啃着大馒头,收音机传来《锁麟囊》,她略有感触,但很快将感触收藏,嚼着馒头,就着一杯热水。
什么是“庸俗”?于丹的理解就是家长里短,比如说过去大家住在一个大杂院,有一家包饺子,就会给满院子人家都送上一盘。什么是“深情”?于丹说是一种由衷的情怀,对人怀揣感恩,对生活饱含激情。姨妈的悲就悲在她没有打通两者的界限,而是任由自己在一元的世界沉沦。

责任编辑/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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