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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葱(短篇)


□ 胡增官

  陶友尚是在走出大会会场时被县纪检叫去的。
  陶友尚有急事,大会宣布胜利闭幕,他卷巴摊在桌上的文件塞进黑色手提包,夹着包第一个冲出会场,快步流星,裹夹着一阵风。半小时前接到玉女食品开发公司商晓总经理电话,商经理一番话,陶友尚听得脸色铁青,虚汗直冒,低着头,巴掌遮住手机和嘴巴吭吭哧哧说:“商经理,我正想找你,你别急,散了会,我一定赶去你那儿。”
  陶友尚劝商经理别急,自己急红了眼睛,昨天下午党代会分小组讨论,陶友尚在会上倒苦水,打头就说新农村建设,村民觉悟成问题,农村工作真难做。陶友尚去年九月海选土墩村村长,以过半多两票的略微优势当选,至少三年时间里他是土墩村第一当家人。土墩村支部书记乡里下派,公家人任村官,下来挂个职锻炼而已,三年期满后回去提拔,犯不着跟土特产的村干部争权夺利,长远的事说到底还得土生土长的村干部费心。
  陶友尚新官上任就心事重重。土墩村地处半山区,千余人口,有几片山和六百来亩田园,人均田地半亩多,世代种粮种出省定贫困村,这些年粮价赶不上农药化肥涨得快,国家给了粮补,也无济于事,愣甩不掉贫困帽子,竞选会上他承诺明年人均增收三百块,选上了,要兑现承诺。前任没兑现承诺,这回给村民刷下,自己取而代之,可哪里去找三百块的增长点。
  陶友尚为人均三百块的增长点找不到落处挠头三个来月,一筹莫展地灰心着,没想到年底一场会,他的愿望柳暗花明,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年底开乡村工作总结会,中午在乡政府食堂大宴村官。大都是上任的新官,就连李乡长都换届不到半年。春风得意马蹄疾,豪饮客吞波底月,陶友尚不知喝了多少杯,渐渐上了头,满脸酡红,晕乎乎的,找进李乡长办公室讨茶喝。李乡长从县农业局下到这处偏僻的穷乡任职,前些日子顺顺当当过了乡人大代表选举,成了正儿八经的乡长,心中阳光明媚,春风满面,拍着陶友尚肩膀说,来得正好。他晓得陶友尚为人均增收三百块四处瞎撞,至今没着没落。李乡长引陶友尚到茶几前,向陶友尚介绍他正陪着喝武夷岩茶的方脸大耳陌生人。
  “陶村长,认识一下,这位是玉女食品开发公司商总经理。”商经理站起来,谦恭地朝陶友尚伸出手,陶友尚手里就多了一张名片。
  商经理找李乡长商量种香葱的事。他掌管的食品公司帮一家大型速食面企业加工干菜料包,车间生产线一年吞吐的蔬菜数千吨,香葱、芫荽,还有黄瓜什么的。两年前,他来这里三仰工业园区盖厂房,就是看准这里地广,劳动力富余,准知投产不久,机器吃不饱,与速食面企业签的供需合同逼得急,到外地收购蔬菜,价格受制于人,还多了运输费用,路途一抖一晒,蔬菜蔫不巴叽的,质量受影响。他找李乡长做媒,跟农民建立公司加农户的统购统销密集关系,既保障来料,又增加农民收入,双赢的好事,可是公司附近几个村庄都不愿种,说是利薄,不如种烤烟合算,烤烟由财大气粗的烟草公司统购,乡里补贴建烤房,烟草公司提供烟田基础设施投入和技术指导,很诱人,村村抢种,哪儿看得上瘦精精的香葱。土墩村的土壤不适合种烟,鬼知道咋不能种烟,反正村人依然种水稻为生。“正好,你发动村民种香葱,有问题吗?”有问题也得说没问题,何况陶友尚认为一点没问题,甲方商经理还给保底价,一亩最低千元,做最坏的打算,绝收,商经理也得割肉,包赢不亏的事,不做就傻逼。陶友尚想多敲商经理一笔,说,实话实说,保底价偏低,每亩加一百,我负责发动村民种五百亩香葱,一年种两季,成不?
  商经理挺干脆,说风险我们担,你们包赚不亏,这样吧,看在李乡长面上,每亩加五十。喝着茶,谈妥了这桩事。临了商经理冲陶友尚作揖:“陶村长,头一次合作,我们办企业不容易,到时候可别叫我们机器空转,赔了夫人又折兵。”
  陶友尚说“哪能哪能”,慌不迭做下口头保证。
  陶友尚没有想到,吃惯了救济粮,拿顺了扶贫款的土墩村民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受诱惑。陶友尚更没有想到,他会在做的第一个动员对象,小姨子这儿卡壳。小姨子段银花哟的一声:“村长大人,帮你当上村长,倒回头拿自家人开刀。”
  小姨子快言快语,陶友尚很纳闷,再怎么说也是帮你,哪扯上拿自家人开刀。
  段银花的姐姐段金花嫁给土墩村退伍军人陶友尚后,帮妹妹瞧下一户日子殷实人家的孩子季大斌。季大斌人老实,还木讷,人家一年级念一年,季大斌一年级念了两年,还要再留一年。在村里当会计的季大斌老爹找到校长,说啥也不能让季大斌念到找对象娶亲了还念一年级。说季大斌笨,不公允,种田薅草,掌勺箍桶样样会。木桶散架,他破篾片,打桶箍,抓一块短粗的木块,叮叮笃笃一顿敲打,一个囫囵牢靠的木桶从他手上再生了,使唤到桶帮枯朽破烂了,桶箍无一星半毫松动。不过,季大斌总归是老实人,还贪玩。段银花相亲时觑见他手足无措,说话老卡壳,当场没应承这门亲事。段金花发急:“我们家三代根正苗红,爹娘和我们这茬也没挣饱肚子,人老实有啥不好?他爹有钱,季大斌样样能干,嫁过去过快活日子,四乡八里打灯笼找不着的好婆家,你不要人家姑娘抢着要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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