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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间的清泉


□ 庞天舒 满族

  ◎ 庞天舒 (满族)

身为满族镶蓝旗后裔,努尔哈赤是我极为崇敬的人物,为此我一直严守着一条满族禁忌——不吃狗肉,因为传说狗救过努尔哈赤的性命。《清史稿》说这位清太祖的先世爱新觉罗·布库里雍顺,是仙女佛古伦吞朱果受孕而诞生的,当他长成一个奇伟的男子时,仙女让他用桦树皮扎成一只筏子,从长白山天池顺流而下,去开创大业。到了努尔哈赤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儿时,已是占据一方的部落酋长了。

爱新觉罗家族人丁兴旺,在今辽宁抚顺新宾的群山深处,有一座充满田园风情的老城费阿拉,虽然如今这里被圈成景区,已经没有常住人口了,但仍能感到昔日洋溢的男耕女织的生活气息,爱新觉罗的先人在肥沃的山地上精耕细作,一眼数百年历史的老井,流淌出清冽甘甜的山泉水,滋养着部落的男女们。努尔哈赤的故居与早年东北农村的房子别无二致,篱笆围成的庄稼院,厚实的土坯屋,屋里有土炕,有灶台。坐在小院里,想象着昔日的生活场景,鸡鸭在咕咕地觅食,猪在圈里呼哧呼哧地拱动,女人在嚼米酿酒,就是把煮熟的大黄米在口中嚼了,再放入坛中,这混合着唾液的大黄米饭发酵后酿出的酒,能把满族男人里里外外烧个透。到了冰封的寒冬,满族人不像后来闯关东的山东人习惯猫冬,冬季正是满族男人一展身手的好时机,他们身裹兽皮,背着弓箭进山去狩猎。

爱新觉罗的日子是自给自足的,是惬意的,如果不是祖父和父亲突然被明朝的官军不明不白地杀死,努尔哈赤可能仅作为一个普通的部落酋长满足地终其一生。

复仇的欲望让这个年轻男人翻出祖父的十三副遗甲迈出征伐的第一步。

上天若想造就一个伟人,必定先残酷地打压他,就像一块钢必定要用烈火锻造一样。青年时代的努尔哈赤在大大小小的征战中九死一生,有一次一人独战四十个敌手。传说狗救过他,乌鸦救过他,大青马替他死了,至今满族人除了不食狗肉,还敬畏乌鸦。大青——大清,是否为纪念救命的大青马呢?

最初的征伐没有指向明朝的军队,他的人马太少了,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与完颜阿骨打、成吉思汗一样,首先要做的就是部落兼并,把散沙一样漫布在白山黑水间的女真部落统一到一杆大旗下。这个战略意图实践起来何其艰难,同是部落酋长,同样一副黄米酒烧透的身躯,凭什么要归到你努尔哈赤麾下?于是远交近攻,刚柔并用,他的女儿们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史书记载的历代公主婚姻,无不是政治联姻,生于帝王之家,你就得为王权做出牺牲。

明万历十六年(1588年),努尔哈赤十一岁的长女东果格格嫁给栋鄂部酋长何和礼,成功地将其收服,何和礼为努尔哈赤的大业立下汗马功劳,是后金的开国五大臣之一。

次女嫩哲格格先嫁巴图鲁伊拉喀,努尔哈赤杀死了伊拉喀,又将此女改嫁他人。

三女莽古济格格十二岁时嫁给哈达部的吴尔古代,天命末年,吴尔古代卒。天聪元年改嫁给蒙古敖汉部。

四女穆库什格格十四岁时嫁给海西女真乌拉部酋长布占泰。之后,乌拉部被努尔哈赤兼并,布占泰死,穆库什改嫁他人。

……

像所有的帝王、酋长一样,他有众多妻妾,因此也就盛产儿女,史书载他有十六个儿子、八个女儿以及众多的侄女、孙女、侄孙女,他十九岁成家生子,在其后的数年里不断娶妻不断生儿育女,在那个温暖的土坯房里,而不是后来大清空阔的皇宫,公主们都由乳母带着,见到父皇都要恭敬地施礼。那时他还没称王,他的土屋里没那么多礼数,他享受着儿女绕膝的快乐,杀伐之余,喜庆之日,他盘坐在暖暖的土炕上,幼小的女儿们攀住他肩头咿呀低语,而爱新觉罗的儿子们是不能够跟父亲撒娇的,他们为战斗而生,像狼崽一样,从小就接受残酷的生存法则。他的儿子们无一例外是在战场上踏着敌手的尸骨长大的。女儿是父亲情感世界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男人可以背叛爱情,却不会离弃女儿,即使离弃了,那也是心中永远的痛,只要想到女儿,心就会软软地颤动。难道努尔哈赤不是这样吗?娇弱的女儿可是在他的手掌心里长大。

在统一女真的部落兼并战里,他把女儿嫁给了他注定要消灭的对手。

杀掉女儿的丈夫,大多男人下不了手,哪管这个女婿多么混蛋,但努尔哈赤总能找到最充足的理由证明这个女婿是多么该杀,仿佛是替女儿出气,《清史稿》中冠冕堂皇地记载着他的理由,说女婿遗弃了女儿,说女婿用鸣镝箭射女儿,努尔哈赤是玩弄计谋的高手,对手的每一个闪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都能被他捕捉到并成为他进攻的借口。他缔结一桩婚姻,就等于下好一个捕兽夹,夹上的诱饵就是女儿。

女儿是天真烂漫的女儿,柔情似水的女儿,女儿不是间谍,不是卧底,更不是战士。女儿在出嫁时都才十几岁,这个年龄还不能理解父亲的战略意图,不能生出帮助父亲去开疆拓土的宏伟志向,甚至对父亲的大业浑然不知。

女儿就是女儿,水做的骨肉,纤细的腰肢,诱人的红唇,动人的含情的目光,像春天的小白桦,娉娉婷婷的,嬉笑着,撒着娇,她们对自己的未来都满怀憧憬和梦想。她们只知女孩要出嫁,只知父亲是部落酋长,所以她们要嫁的人也必定是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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