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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竿”师傅


□ 越 儿

像瓷一样磨

“去见识一下‘一竿’师傅吧”,送我的人丢下这句话便绝尘而去。但凡是个明白人也能听出这里的潜台词:桩场凶险呐。早听说这里的教练身手了得,骂功更是了得,没有人能侥幸逃脱。我自小脸皮薄,哪里经受过这样猛烈的炮火。我本该按时去报到的,可我捱了好几天,终于在儿童节后,硬着头皮以一个孩子的无知无畏走上这条荆棘丛生的茶亭路——学步,全然没有我这个年龄应有的胆识和心智。想来生活中好些事情竟是这样,没容你准备妥当,就把你推上了战场。
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放着一个印着××运输公司字样的搪瓷茶盅,茶盅有些年生了,还掉了许多瓷,像它的主人——桩训高人“一竿”师傅,掉了许多年华。经年的日晒雨淋磨蚀了他的五官,惟有浑浊的眼睛运动出一些神色来,但也是倦怠已极,不过五十出头的人吧。看得出他以前奔波得辛苦,如今应聘这里的教练,似乎也很不上心。他好象很不满意这里的教学模式,说是只管把我们“哄”出去了事。看师姐们驾着车在那些红白相间条纹的木竿之间机械地找“点”,感觉他的含血喷天里虽说有些虚张声势,却也有着令人称奇的一针见血和爽直。那些招式,又如何能应付外面复杂的现实。但我那时并不理解他的愤然,感觉他的国骂真是有些不成体统,幸而他没用师太们的长鞭,那种鞭策让人真是不敢恭维。然而那掉了许多瓷的茶盅却始终在眼前晃动,我们难保不被磨掉点什么。
当师兄们齐齐向我张望,才知师傅要传我问话。站在茶盅跟前,人兀自晃动起来,这还未见一鳞半爪,何故先乱了阵脚的。他问了我名字,然后说了一些车和库的尺度问题,整个一轻声细语状,他并不一味骂人。我囫囵应了,感觉如听天书,那时,他的柔情我真的不懂。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悉数把那“倒竿”的要领教给了我们,然而真正的顿悟往往是经历了无数次摔打之后。“一竿”可没那样的好耐性,他需要弟子们显现的神光似乎应该来得更早一些。所以,当大师兄第一竿(侧方入库)迟迟不能入时,他再也按耐不住。只听得腾地一声,身轻如燕的师傅从坐椅上掠起,以力卷千堆雪之势,挥动扇柄,场地上立时风起云涌;稍停,怒目圆睁,阔嘴开合之间,万箭齐发,簌簌落在搁浅的车上。一竿(票)否决,没有人能够抗拒这个游戏规则。可怜我那高大威猛的大师兄顿时身心俱焚,临危之际,用尽全力以图最后一搏,却不料情急之下,连续三次将档位吃错,雪上加霜的败绩让大师兄面如纸灰。突然,“一竿”厉眼一转,我等噤若寒蝉。桩场第一竿,有谁可以掉以轻心?
桩上泪
绕过几张错落的椅背,绕过我的师兄师妹,我怎么就像场地里泼洒出去的水一样败走在荒郊的烈日下呢。前边就是茶亭路,看这条支路,竟也行同主干道一闪而过的念头,顺势被抛在荒郊野地里,由它自生自灭了去。一条衰败的路,和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就这样在这个清晨彼此呆望着,忽然间我和这路竟深切地同病相怜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那路径直向我匍匐而来,承载起我所有的痛楚,你不知它有怎样的宽厚和体贴,它不停地在唤我:走吧,走吧……
不,不能这样不告而退,这时候,我到底还是想到了“一竿”师傅。想起他拿着湿毛巾擦拭车的样子,一把一把地在坐垫靠垫转向盘上来回擦呀,像是要给这些关节擦出灵光来。末了还掀开车头盖摆弄了几下,车速明显慢了下来,缓缓地,是我们被推上了弹膛。这几天,他还把草帽、折扇放在桌子的一角,那窘样像极我那严苛的父亲,觑着眼睛等那失欢的孩子前来亲近。
原想我的落败必定遭致师傅史无前例的炮轰,可他的脸只是阴沉着,周围的同伴也不敢说一句话,惟恐株连。他反对一切无关痛痒的安慰就像反对一切虚情一样坚决,在“学步”的问题上,一个人一旦完成了从“爬行”到“直立行走”的第一步,他就会毅然决然让你大胆往前走,决不因你的举步维艰而牵着你或是让你爬着走,你以为的怜惜在他看来就是一种倒退,一种可怕的物种倒退。想他是鄙视那种因为怕摔而择路而逃的人,这些人只要一有“软过”的苗头,便会招来他歇斯底里的暴吼。那不是断他财路的问题,也不仅是一只“猿”的自我毁灭问题,那是对他,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大师的嘲讽,他不能忍受。
所以,我的懊恼不仅在我自身,也在“一竿”师傅身上。那些我所付出的我从不后悔,而“一竿”付出的呢?我可说不好,眼见师兄们在他猛烈的炮火里锻造,到底还是成了有用之材,而他用草帽、纸扇传递出的罕见的柔情和关爱,却没有救我于水火之中。是我,忽悠了他的判断力?
我终于还是选择回去,但却更小心地远离了他。是的,我再也负担不起,一顶草帽也不行。我轻轻地从他身旁走过,走向一个不被人发现的角落,就像许多年前从我牵挂的人身边凄然走过一样,没有声息的悲怆,从云朵走向棉花垛。而今,不是失恋,也不是失爱,是失意,是学步以来日复一日的失意。
“你还在热身”?沉默半响的“一竿”还是出手了。一枚软刺,就这样不偏不倚地扎在我的泪腺上。再次上车时,我惊异地发现,在我那绣花的布衫上不知几时有了形迹可疑的斑纹,深一处,浅一处,所有软弱的液体从眼里、鼻里串通一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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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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