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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体美术字的产生与演变


□ 李仕科

  黑体字是继宋体字之后,在近代出现的一种新形字体,因字体方黑粗壮而得名。其字体结构饱满,笔画刚柔相济。黑体又分为方黑、圆黑两大类,已成为今天汉字中主要的美术字之一。它到底起源于何时,经过了怎样的演变?
  清末民初,全国各种书、报、杂志等,都用传统的楷、行、行楷、隶、魏、宋等字体书写与印刷。20世纪20年代初,一种受西方等宽笔画黑体字的影响的印刷汉字体——黑体在上海的书籍、报刊中作为标题字出现。起初,这种看似粗壮蛮黑的字体,在有着悠久历史的汉字中很不和谐,与秀丽文雅的宋体相比,黑体给人繁重、沉闷、笨拙的感觉。因此,黑体字在报刊印刷中使用率甚低。据上海黄浦区一位九十六岁姓姜的老人说,早年他曾在上海一家报社做过印刷、排字、刻字、铸字等工作,他刻的是宋体字。但师傅绘写刻制新体字,即黑体字,当时俗称粗体字,师傅忙不过来时也让他帮刻。那时军阀混战,社会动荡,人们看新闻关心的是时局的变化,哪有人关注什么字体,新字体自然受到冷落。黑体字使用甚少,有时不用。老人年岁高,身体欠佳,许多往事回忆不清,再次拜访老人时,已因病离世,留下了许多疑问。
  在上海图书馆的近代文史资料里,笔者发现在20年代中期的一幅摄影图片的背景墙上贴着“打倒军阀”字样的标语,标语书写笔画为等宽笔画方头形繁体字,字迹结构不够严谨,笔画搭配、书写运笔等显得较幼稚,字形显得很别扭,但具体写于何时不详。鉴于这两条线索的源点都在上海,笔者初步认定,汉字的黑体字应该是起源于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
  据文献记载,1938年春编写的《抗战宣传技术讲话》一书,书名是郑川谷用等线笔画带有篆体风格绘写的(参见宋石《美术字技法讲话》)。因年代久远,现已无法见到此书。宋石根据当时亲眼所见,清楚地摹写了那一书名,并替它起了一个代号——“等线38”(同上)。该书以等线笔画字体用于书名,把这种字体放到了重要位置,说明当时的编者是倡导等线字体的。等线体的基本笔画与传统书法中的篆体的基本笔画很相近,从郑川谷绘写的书名字体来看,基本笔画为方头齐尾,字体的笔画转折变化显然有仿篆体意味,主体结构的笔画形态,归向于横平竖直的方块化。因等线笔画的篆体属于书法,篆体基本笔画起笔与收笔是根据书写者的审美需要而定,篆体与郑川谷的等线体是有区别的,郑川谷创想的基本笔画起笔与收笔方头齐尾的字体,当可认为是类似于黑体字的字体。由此推测,黑体字的另一个来源,或许是受篆体的影响而产生,这种等线笔画字体就是今天黑体字的前身,因黑体字的基本笔画就是等线体。等线形态在我国传统文化中运用很广泛,易于被人们理解、接受与运用。但也正是由于传统意识的束缚,禁锢了人们的创新,所以那时民国政府的报刊新闻标题、悬挂的标语等,几乎都使用传统字体书写。
  为进一步了解,笔者辗转在陕西、山西、河北、河南、山东等地进行实地考察,这些地区是当年八路军抗日游击战的主要区域,定有抗战宣传标语遗存下来。我据当地博物馆、纪念馆、图书馆等保存极少量资料中找到这些地区的岩石、城墙或其他一些地方上刷写的标语。随年代的逝去,许多字迹风化脱落,但还隐约可见,有的还保存完好。从整体看,字的基本笔划无变化,大体为等粗线,起笔收笔无定式,字的间架结构生疏,显得不成熟。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样在室外写大字标语,成本低,经济又方便,笔画清楚,字形醒目,在远处观看较好读认,能起到很好的宣传效果。
  据说民国时期出过宋体美术字的范本,但没听说有黑体字。民国的《中央日报》、《申报》等报刊的主、副标题或大字标语,使用规范的传统宋体美术字,极少用到等线笔画的黑体字。而共产党办的《新华日报》、《解放日报》等用这种字体的也不多,据此,笔者认为那还是黑体字初步形成的阶段,各种资料粗略统计,使用比例约为千分之三。
  1950年初,文化部门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首次举办了美术字学习班,编写了《美术字讲话》小册子,都还没提到黑体字。当全国“土地改革”、“清匪反霸”工作进入高潮时,美国侵朝战争开始,“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打败美国侵略者”等大字标语在全国许多地方都可看到。从大小标语字体来看,大部分使用的是行楷字体,宋体与等线黑体也占有一定比例。1953年朝鲜战争一结束,全国人民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文化教育事业蓬勃发展,工农业生产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新高潮。各种政治、生产、学习等宣传活动的标语更是随处可见。从保留下来的各种标语使用的字体来看,在野外的岩石上用等粗笔画写的字体约占三成。这种字形人们还是叫不出什么体,都叫它“大字”标语,认为它是一种不规范的自由写法,缺少艺术性,是一种简单的字形,只是在写大字宣传标语时用,在书上找不到这样的字体。那时中小学的图画课老师教学生写美术字,只有宋体,从没提到黑体。但在实践中,人们不约而同地使用这种笔划写大字。这种字的优势是书写简便、快捷,很适应社会快节奏的需要。不过这种等粗笔划的字还处在发展的过程中,没有统一的规范,在正规的场合还是极少使用。但这种字形在社会中的使用越来越广泛,到50年代中期,我国出版发行的宣传画手册中,除宋体外,出现了大量等线笔画字的标题或标语。50年代末期,“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万岁”等宣传标语及新建的“跃进门”和野外的岩石上,用等线笔画字的比例占四成以上。60年代初,公社化高潮时期,使用等线体笔画字约占五成。为满足教育和宣传的需要,中国美术出版社发行了大量的三十二开本《应用美术字》、《美术字》等宣传手册,主要以宋体、黑体两种字体为标语范例,并明确了多年来大众使用的等线笔画的字形为“黑体”,确定其为一种美术字体,从此我国汉文字中增加了一种新形字体。黑体美术字体现了汉字文化的新发展。60年代中期开始,在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中,各种标语及各种报刊上,黑体字更加广泛地得到运用,客观上促进了黑体字快速走向成熟,并成为常用的美术字体。黑体字在社会实践中不断丰富和变化,字体笔画、结构更加严谨规范。此时,天津、上海等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美术宣传员手册》、《美术字》、《实用美术字》、《应用美术字》等工具书中,对宋体美术字的基本笔画的装饰关系又进行了省略、简化,但仍保持了原字体基本笔画和主体结构,使宋体演变为“大宋体”、“新变体”。简洁轻松而新颖的新宋体得到大量地使用,但黑体字在使用中比例仍占到九成左右。黑体为何占这样大的比例?因为黑体美术字具有独特的视觉优势:笔画流畅、朴素大方、粗壮有力、端庄帅气而引人注目。再者,黑体的基本笔画从下笔至收笔可一笔成就,而宋体就算简化成了简体,也很难两笔成就。黑体优势就是省时省事。在文章的茫茫字群中引用的重要文字,若使用标准黑,则具有突出的视觉效果。由于社会文化的快速发展,人民的欣赏能力随之发生变化,黑体字在对宋体字的直接参照下演变出多种形式的黑变体,从而得到更加广泛的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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