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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的无能与金庸的诡诈


□ 韩振远


早期的大侠出门办事,一般都不带女朋友,比如荆轲,刺秦王前如果带个娇滴滴的女友出征,怕就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后来的大侠就不一样了,《虬髯客传》中的“风尘三侠”,就出现了个长发委地的红拂女郎,再后来,白玉堂、黄飞鸿、方世玉更不用说,简直就是花花公子,到了令狐冲、段誉、张无忌一辈,走到哪儿,都是花团锦簇,被几个女孩子死缠烂磨得狼狈不堪。这些女孩子本身也多是侠客,不仅才貌双全,而且武艺高强,时不时地会演出一幕英雄救美,或美救英雄的故事,用生死与共、患难相交铺垫出男欢女爱的大结局。
我想这主要是因为大侠们长得越来越风流了。如果把从古至今的大侠们都画一幅像,就会发现这个规律。荆轲、高渐离、聂政、要离长什么样,不知道,若真长得风流倜傥,文人们少不了是要渲染一番的。司马迁《游侠列传》中的几位反正不怎么样,比如郭解,就“貌不及中人”,后来的虬髯客、大铁椎、昆仑奴,用《水浒传》中的语言,只能说是生得粗鲁。比如,那个大铁椎,就“貌甚寝(丑陋)”。梁山的各位好汉,除了浪子燕青那张小白脸还讨人喜欢外,其他各位,宋江、吴用、鲁智深、李逵一个比一个丑。《西游记》中,唐僧的那三个宝贝徒儿,更是奇丑无比。西方的大侠,佐罗、罗宾汉,还有美国的西部牛仔,也只能说生得剽悍,离风流倜傥还差十万八千里。至于堂吉诃德那厮,模样就更惨了。金庸、古龙的大侠们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比如金庸的陈家洛、段誉,古龙的楚留香、花无缺,不光面若冠玉,眉清目秀,而且文质彬彬,风姿翩翩,一副贵公子气派,女孩子见了怎能不喜欢。
武艺也越发精湛。高渐离、荆轲会不会武艺都难说,看他们刺秦王时的笨样,就知道即使练过几下,也好不到哪里。《大铁椎传》中的那家伙,不过是个会使铁椎的莽汉,大刀王五、燕子李三技艺虽精,还没有到出神人化的境界,这点本事,若拿来和令狐冲、张无忌们比,怕过不了三招就得败下。后来的大侠们早就跨过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时代,已经进入了化境,随心所欲,无招胜有招。气功轻功了得,飞檐走壁只是雕虫小技,看看《卧虎藏龙》中的那场竹林大战,男女两位大侠像鸟一样,攀在细细的竹杆上施展功夫,就知道大侠们的造诣有多高。
做的事,却越来越微不足道。早期的大侠,不管是中国的,外国的,做的都是匡扶社稷、除暴安良的大事,和正常的人、正常的社会打交道。就是白玉堂,也还帮着包老爷破了几个大案要案,最后成了烈士。也许是金庸、古龙们看出大侠们在世俗的社会中根本不会有什么出息,就只让他们在武林里玩玩,虽然有时也杀得血肉横飞,终究不过是鬼使神差阴差阳错的江湖恩怨、门派之争,目的是为了一个什么武林秘笈,或者一个什么宝藏。尽管有时候目的也很崇高,最终还只能在武林里兜圈子。数番打斗后,都会产生出一位出类拔萃、无人能敌的大侠来。这期间,有不期而遇的冲突,有群英齐聚的武林大会,感觉和如今的竞技体育差不多。侠客们平时的修炼,也和国家队运动员备战奥运颇为相似。可能金庸觉得老让大侠们做这些事太没面子,就让郭靖、张无忌做了一些保家卫国的大事,虽然惊心动魄,但仍然是在按武林规则行事,给人的感觉是那不过属于另一种形式的比武。
大侠们的活动空间总是特定的,名山胜水且不必说,即使是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也必然有个好去处让大侠去练功(一般还有个美貌女孩做陪),同时还可以酝酿感情,增加传奇色彩。郭靖受伤后进了密室,陈家洛在大漠绝境中走进了玉山,令狐冲在思过崖发现了密洞。特别的空间,加上有特别本领的人,就制造出了一种特别的氛围。有人奇怪,为什么这些大侠都能不食人间烟火。这问题本身就问的傻。金庸、古龙们就是要创造一个武侠世界,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带着所谓的仙气,游不完的名山胜水,交不完的美貌女郎,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单纯天真,更多的人则属于弱智,至少精神有问题。不必说老顽童、桃谷六仙、田伯光之类,就连玩弄权术的帝王,一和大侠们打起交道来,也带上几分天真,最后功成名就的大侠更是如此,多数都犯呆。这些人,若放到世俗社会中,还不是一群傻瓜?怎么可能办成大事。
当年,西班牙人塞万提斯和侠客们开了个玩笑,骏马变成了驽马,美女变成养猪村姑,身怀绝技的大侠,变成了狂斗风车的疯子。过了三百多年,金庸和大侠们又开了一次玩笑,在《鹿鼎记》中,让大字不识一个,武艺不通一门的小痞子韦小宝,把天南地北,各门各派的大侠们玩得滴溜溜转。大侠们做不成的事,这赖小子都做成了,力挽狂澜,匡扶社稷,不论在王公贵族、百姓村夫,还是在美女侠客间都能玩得游刃有余。在众多武林人物中,只有韦小宝做成了这么多大事。多少大侠,为了恋情,百转愁肠,历经坎坷,韦小宝则只以他的痞子气,就征服了所有和他相遇的美女,而且一个不剩,把八个不同身份的姑娘全娶了回来,最后封侯拜爵。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得无以复加。把这样一个人物放在众多的武侠中间,金庸其实是在诡笑着,和大伙开了一个玩笑,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侠气在世俗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他的那些大侠,全是闹着玩呢,千万别去当真。结果,金庸自己变成了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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