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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冲床的人


□ 王十月

  李响听不到声音,他的听力在他十岁那年就失去了,他在无声的世界中开了十年冲床,感受很多,希望也很多。后来,他可以听到声音了,他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发生了改变……
  
  一
  
  有个打工仔,名字叫李响。可他的世界没有一点声响,于是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李想。他希望自己是个有思想的人。还有个打工仔,来自广西,年方十八,瘦瘦小小,像棵草,工友们都叫他小广西。他俩在同一间五金厂打工,都开冲床。有一天,小广西的一只手掌被冲床砸成了肉泥,连血带肉溅了李想一脸。李想当时在神游,并没意识到溅在他脸上的是血、是肉,只感觉到有东西扑打在脸上。他纳闷地看见小广西跳起来,蹲下去,又跳起来,接着身子像陀螺一样转着圈子;小广西的嘴不停地一张一合,像一条在岸上垂死的鱼;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扭曲,直到把身子扭成了麻花状。这古怪的模样让李想产生了联想。他经常这样,看见事件甲,就想到事件乙,又由事件乙想到事件丙……他的联想漫无边际。李想时常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名字在作怪。觉得他名字中的这个想字,不是思想的想,而是胡思乱想的想。比如现在,李想想起了麻花,厂外面有卖天津大麻花的,李想第一次见到,惊讶得不行。呵!那么大的麻花!这哪儿是麻花呀,可不是麻花又是什么呢?这些,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李想十八岁,和如今的小广西一个年纪,李想从湖北来到广东打工,在老乡的帮助下,给这间厂的人事经理送了一条“特美思”———那时想要进厂不容易,何况李想这样失聪的人,就更不容易,但有了一条“特美思”,进厂又变得容易了起来。因此容易和不容易,有时是辩证的,是相对的。———李想顺利进了这家五金厂。那一年,李想见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事物,比如冲床,比如许多稀奇古怪的植物,总之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天津大麻花就是其中之一。李想对天津大麻花情有独钟,每次经过卖麻花的摊点,闻到那浓浓的油香,他就会想起过年时母亲炸的油饼。母亲在炸油饼时,李想就眼巴巴地盯着锅里,说,“妈,完球了,油没有了。”母亲鼓他一眼,朝他挥着手说,“去去去,出去玩,这么多油饼还塞不住你的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谁承想一语成谶,他竟然真成了哑巴。进厂后第四月,李想生平第一次拿工资,一百八十元。在李想看来,那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拿到工资李想就出厂门,直奔麻花摊点,买了一根天津大麻花。李想捧着天津大麻花回到宿舍,左看右看,终究没舍得吃。在家里,只有生病了,母亲才会买回几根小麻花,泡在糖水里,这是李想记忆中的人间绝味。闻着天津大麻花的油香,小学四年级那年冬天的记忆纷至沓来,他记得那个冬天下很大的雪。那时的冬天仿佛都有很大的雪,常常是清晨一觉醒来,雪已把门堵住。他喜欢雪,在雪地上追踪着兔子或野鸡的足迹,追出很远,直到雪地上的足迹突然消逝,他从来没有追到过野兔或是野鸡,却乐此不疲。那个冬天,他在追野兔时不慎掉进水凼子,爬起来时浑身皆已湿透,回到家,在火边一烤,烤得手脚生痛,仿佛有鱼在咬。当晚他就病了,高烧不退,感觉是跳进了火炉,外面的世界冰天雪地,他身体的季节却在夏天。那场病持续了一月有余。李想尚能忆起,母亲每天晚上站在寒风呼呼的山头上为他招魂,母亲喊,“响儿哎,回来哟。”父亲在屋里答,“回来了。”母亲和父亲的一喊一答,成为李想对于声音的最后珍藏。冬天过去时,李想的身体从夏天回归春天,却陷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那是一次医疗事故,乡间的医生用庆大霉素和链霉素对李想的身体进行了轮番攻击,杀死了病毒,也直接导致他双耳失聪,听力损失九十分贝以上……李想看着天津大麻花时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为他招魂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他的体内,仿佛是从某个细胞里不经意逸出。李想想起母亲一辈子没有离开烟村,没见过这么大的大麻花。他抻长脖子吞着口水,仿佛一只吞食田螺的鸭,最后小心翼翼包好麻花,去了工业区邮政代办所,把那根大麻花寄回家。顺修短信一封,告知母亲,说:儿在外面一切皆好,拿了工资,不愁钱花,工作并不累。说:每天坐在冲床前,把薄铁片伸进冲床口里,踩一下电钮,如此简单。说:车间里一大排冲床,在不停地冲着铁,冲着铝,冲着不锈钢,还有电锯在锯着铁,锯着铝,锯着不锈钢,火光四散,像花一样,煞是好看……李想的思绪游走一周,他再次看着身体扭成麻花的小广西,突然灵醒过来:小广西出事了!李想觉得脸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抹,抹出一巴掌血,血中带着肉屑,那是小广西的血,是小广西的肉屑。血和肉屑一如王水,腐蚀着李想的脸。脸上的皮肉被撕裂,痛感瞬间从脸经过心脏直抵脚尖,李想的意识再次逃离了现场。“王水”二字,是从前一位工友写给他看的。厂里有个车间,车间里有个池子,池里盛满王水。李想初次见到王水,呵!好神奇。像火!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怪物!水居然可以吃东西?李想见过一位工友的手指被王水吃掉,余下黑乎乎的一截,像根从灶里拔出的木棍。这厂子里是危险和恐怖的,到处是吃人的王水和咬人的电锯、冲床。拿着原料从仓库到冲床车间,或是从冲床车间到镀铬车间,就像是经过一片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李想时常觉得一双眼不够用。半年后,李想对车间熟悉了,哪里有电锯,哪里有王水池,哪里会飞出像暗器一样的铁片,哪里的地下有“绊马索”,这一切他都了然于胸。王水没有吃到他的肉,冲床没有咬着他的手。给他写下“王水”二字的工友,那只写字的手早已被冲床吃掉了,就像小广西的手一样。失去了手不久,小广西失踪了。十年来,李想习惯了这样的失踪。他知道,用不了几天,甚至是几个小时,就会有人来填补小广西留下的空位。这硕大的车间,能坚持做满二年的人已不多,能全身而退者更是少之又少。李想已记不清这车间吞噬了多少根手指……李想时常会想:他们做事何以马虎若此?李想就不一样了,他在这位置一坐就是三年。五年。八年。十年……可能还会坐下去。李想觉得冲床很温柔,很安全,也很听话。脚尖轻点一下控制,冲床的大铁掌呼地抬起,放下要冲的料片,脚尖再轻点控制,冲床呼地冲下。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看着小广西那血肉模糊的断掌,李想木然地想,好好的人,脑子又没毛病,为何把手放进冲床口,手在冲床口里,为何又要踩控制开关?若只一个人如此尚可以理解,为何每年都有人会犯同样的错误?李想喜欢他的这台冲床,和冲床有感情。仿佛这冲床是他的恋人。每天下班,他都会拿起抹布,把冲床擦得干干净净,油光闪闪。李想甚至觉得,他和这台冲床是一个整体。他熟悉冲床,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操控冲床,如同指挥自己的四肢。他向工友表演开冲床,他的动作是那么有节奏感。在表演的时候,李想闭着眼,他的心里没有冲床,也没有铁片,只有一个宽广的舞台,他在跳舞,动作舒展、轻盈。那是多么美妙的境界呀。他冲出的产品整整齐齐,铁片上冲出来的圈一个紧挨着一个,材料没有一点浪费。这事被经理抓了现行,他因此而被罚款五十,这让李想心疼了好多天。李想后来不再表演。身体被限制,思想却获得了无限的自由,坐在冲床面前时,所有的思想,最后都落在渐行渐远的声音上。关于声音,李想实在无法忆及太多,他只依稀记得母亲和父亲的喊魂声,房前屋后树林里的鸟叫,草丛中不绝的虫鸣。有时李想一边开着冲床,一边努力回忆那些鸟叫和虫鸣。他相信一定还有鸟叫和虫鸣躲在他身体的某个细胞里,在和他玩捉迷藏。他就和这些声音玩起了游戏,发誓要把它们找出来,而声音在躲避着他。他一次次徒劳无功,后来李想明白了,以他的能力是无法找出这些声音的,他想到了医生。医生在检查了一番之后,给他开出了一堆的药。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李想把工资都交给了一家又一家的医院,换成了中药、西药、藏药、各类祖传秘方……李想打工有了明确的目标:挣钱,治病,找回失去的声音。因为这个目标,再苦再累,李想也没有觉得苦和累。他更多看到的是希望。终于有家医院给了李想真正的希望:手术植入电子耳蜗。李想不再病急乱求医,他开始存钱。十万元,这是医生报出的数字。对于李想来说,这是一个无穷大的数字。然而李想从此安心地坐在了冲床前,冲床每上下起动十次就是一分钱。李想无法计算出,当他手中的钱变成六位数时,冲床要上下起落多少次。但他相信,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李想读过一篇课文,叫《愚公移山》。李想还看过一个故事,叫《精卫填海》。李想觉得他是愚公,他是精卫。他在冲床上贴一张纸片,上书六字:有志者,事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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