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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可识故园路(散文)


□ 周立民

  文 周立民

  1

  那天午后,去北吴屯的路上,我们迷路了。

  飞了两千里,坐了四百里的车,又与一群老师和朋友为了贮存“庄河记忆”兴奋地嚷嚷了半夜,前两天的劳顿在故乡煦暖的秋阳下乎整地摊开。此时,我坐在车中,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在问路,调头;问路,转向;来过的人拼命回忆哪个路口,什么样的树……很短的路,我们走了很久很久。

  北吴屯人类遗址是辽南地区发掘的最早的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址之一,下层距今约6500年,上层距今约5500年,当为庄河先民们的重要活动地。打算留存庄河记忆的人们,此行不免有些寻根的意味。但在我的迷糊中,在朋友们焦急的寻路声中,我别有感触:一群庄河人迷失在寻根的路上——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实际找不到自己的根?

  我很欣赏土耳其作家帕慕克,他能够把自己的生命记忆和一座城市的记忆联在一起写出来,那就是引得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伊斯坦布尔》。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伊斯坦布尔,但有了这部书,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投放过我的目光。伊斯坦布尔不是作为“他者”进入帕慕克的笔下,而是写它就是在写自身,城市与个人的生命记忆水乳交融。作家曾说过:

  康拉德、纳博科夫、奈保尔一一这些作家都因曾设法在语言、文化、国家、大洲甚至文明之间迁移而为人所知。离乡背井助长了他们的想像力,养分的吸取并非通过根部,而是通过无根性:我的想像力却要求我待在相同的城市,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房子,注视相同的景色。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依附这个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

  五十年不挪地方,这是他的幸福,彼此长久的“注视”便有了《伊斯坦布尔》。然而,这不是被动的结果,这是一种文化上的自觉,自觉地梳理生命的源流和地域的历史。而庄河人是否关心过自己的根呢?有多少人想过北吴屯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甚至谁能说出:庄河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她造就了今天的我?然而,从这里走出的人,不论走到天之涯海之角,谁又能说与这片土地截然无关呢?不是牵挂、不仅是乡思,而是早已融到血液中的庄河人的庄河性格,从语言、语气,到姿态,到脾气、习性,可能是在无意中,但千万人中,你会一眼认出来:这是庄河老乡!然而,我怀疑,这种敏感倘若没有清醒的文化梳理,终有一天也会由模糊而消失,在无意中、不知不觉中消失。

  2

  找到了,找到了。尽管进了村子,又颇费一番打听,大家一直在抱怨,没有路牌指示,也太怠慢先人了,但我们还是踏上了通往北吴屯遗址的路。

  九月,是丰收的季节,东北的大地一年中最为丰满迷人的时刻。

  在家乡那边,秋天最可爱。

  蓝天蓝得有点发黑,白云就像银子做成一样,就像白色的大花朵似的点缀在天上;就又像沉重得快要脱离开天空而坠了下来似的,而那天空就越显得高了,高得再没有那么高的。

  这是萧红多年前在上海的思念,想起这段话,我贪婪地望着这里的蓝天白云,贪婪地呼吸着夹杂着青草味的新鲜空气。

  昨天我到朋友们的地方走了一遭,听来了好多的心愿一一那许多心愿综合起来,又都是一个心愿一一这回若真的打回满洲去,有的说,煮一锅高梁米粥喝;有的说,咱家那地豆多么大!说着就用手比量着,这么碗大;珍珠米,老的一煮就开了花的,一尺来长的;还有的说,高粱米粥、咸盐豆。

  但我想我们那门前的蒿草,我想我们那后园里开着的茄子的紫色的小花,黄瓜爬上了架。而那清早,朝阳带着露珠一齐来了!

  此文写于1937年8月23日,萧红说:“家乡这个观念,在我本不甚切的,但当别人说起来的时候,我也就心慌了!”人的身份不难改变,但人的口味却极难改变,所以,这群在上海的东北人提起家乡吃物恨不得立即跑回去吃。穿行在高高昂首的玉米之间,我想着萧红的文字,心想这不光是嘴馋的问题,它无形中也标示着你的出身,就像我与一位湖南朋友吃饭,吃了没几口,他推开碗:这没有辣子可怎么吃饭啊?!他嘟嘟嚷嚷,仿佛天下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了。

  一段坎坷不平的上坡路,走得我气喘吁吁。路旁山菊花开得正盛,还有娇黄的不知名的小花,高高的蒿子,一切都是我熟悉的。包括这坑坑洼洼、布满石头的路,比城市中油光锃亮的马路,这样的路你不能忽视,必须一步步认真地走,这样你与脚下的土地便有了联系,相互的生命便渗透了在一起。突然想到五六千年前的先人们跟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吗?他们的体温还会留在这土地上吗?又一想也许当年根本就没有路。

  这条路要走到山冈上,右手现出一片开阔的草地和树林,左手依旧是浓密的庄稼地,但一左转,人们就说到了。我看到了一块已经显旧的石碑,上面写着“北吴屯遗址”,这就是了?杂草几乎埋住了这块碑,拨开高高的杂草,走近前,玉米地与别处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地里布满了海蛎子壳,几乎有层层堆积的味道。后来,我看考古报告,其中着重提到:黑色耕土,多含砂石,中也有碎陶片;贝壳层中也出土了大量压印纹陶片。这处遗址有一万余平方米,1981年发现,1990年4月至8月发掘,共发掘房址八座,灰坑两座、围栅基址两道,出土生产工具五百余件,复原陶器六十多件……真该有一座博物馆,否则这些东西哪里去寻?我见到的不过是一片玉米地,还有那些贝壳,仿佛不曾被看重的破碎的历史就这么散落在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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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2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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