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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在天边


高海涛丨一九五五年生于辽西,曾参军,服役于空军第二炮兵驻南方某部。东北师范大学毕业并执教,后到美国访学,硕士学位。现为中国作协会员、辽宁作协副主席、辽宁文学院院长。一级作家、评论家,主要从事文艺理论批评,并有散文随笔和文学翻译作品发表。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辽西女孩到一个孤苦无助的辽西母亲,她没有时代的照耀,没有社会的安抚,除了些许的亲情援助和悲悯,她只有独自面对的人间。

  听到四姐去世的消息已经是四姐去世的一个月之后了。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人认为有必要告知我。四姐在世时,世界对她一片淡漠。四姐去世后,世界对她还是一片淡漠。就连此刻,当我打开电脑,想为一生可怜的四姐写下几句话的时候,也显得心不在焉,缺乏应有的悲伤与诚意。我对面的电视里,正在播放世界杯足球比赛,这些貌似万众欢腾的比赛,其内在的沉闷和我灵魂的麻木显得彼此接近,相得益彰。

  真的,我不知道四姐离开人间的确切日子,而且也不想去弄清楚。这种情况很像是法国加缪写的《局外人》,亲人死了,是今天还是昨天,对于生者都无关紧要。不过按大致时间推算,四姐走的时候应该是农历四月,人间四月天,她离开了人间。

  T.S.艾略特说过:“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当然他说的是英文April所指的公历四月。而四姐离开人间的农历四月,已经是英文May所指的公历五月了。公历五月有“五一劳动节”,有“五四青年节”,有歌曲《五月的鲜花》以及《来吧,亲爱的五月》,总之到处是红旗飘飘,鲜花盛开,显得既庄严又革命,既革命又浪漫,春风化雨,春意盎然。四姐就是在这样的日子离开人间的。

  但这样的日子,它们所有的美丽与激情,鲜艳与温暖,跟四姐有什么关系呢?春风跟她没有关系,春雨跟她没有关系,不管公历还是农历,不管是四月还是五月,对于四姐来说,她生前所面对的只是“残忍”的命运,她死后呢,春天还将一如既往,年年来到这个人间。

  人间四月天,四姐在田间。小时候的四姐很听话,而且喜欢劳动,记忆中每到春天,四姐的任务就是挖野菜,那一大筐一大筐翠绿的野菜,都是四姐从山那边的大洼里挎回来的,那个满脸汗水、一头黄毛的辽西女孩,她有时肩膀扛一筐野菜,手里还要拎一筐野菜,而她在中间就像是一道瘦弱的斜线在行走。炊烟飘起的时候,如果有许多挖野菜的女孩结伴归来,那负载最重的肯定是四姐。有四姐在,家里就不愁没野菜吃。记得有一种野菜叫“蚂蚱菜”,洗净用来做馅,包出的饺子味道美极了,至今难忘。那时候我们不仅吃野菜,还吃榆钱儿、吃杨树叶。我家后面有一棵大杨树,老大老高的,遮天蔽日,郁郁葱葱。春天想吃杨树叶了,但谁能摘到杨树叶呢?四姐。当然她不是上树去摘,而是爬上房顶。四姐站在房顶上,先用锄头勾住树枝,然后就摘到了树叶。我们把杨树叶一筐一筐传下来,就像法国农民把一筐一筐的葡萄传下来似的,在艰苦的岁月里,也自有一种富足的感觉和田园的诗意。其实我是有些惧怕那棵大杨树的,特别在刮风的日子,它怒发飘飞,歌吟呼啸,甚至都成了我夜里的梦魇。但在高高的房顶上,勇敢地站到它面前并把它视为葡萄架的,则是身体有些单薄的四姐。

  人间四月天,四姐在校园。四姐总共上了四年学,小学还没毕业就辍学了。但我相信四姐读书应该是很上进、很努力的。她的书包是用白毛巾缝的,很朴素也很干净。白书包,红领巾,记忆中这两样是四姐身上唯一有色彩的东西,除此之外,作为乡间女孩的四姐可能连根像样的头绳都不曾有过。因此,红领巾就成了四姐最珍爱的饰品,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无论是上山挖野菜还是做饭拉风匣,她的红领巾总是不离胸前,有时脏了,宁可洗。所以四姐的红领巾比别人的显白,有点淡粉色,如同被车压过后又经雨打的山间野花,在她的胸前佩戴着。辍学后的四姐已不再是学生,而是生产队的社员了,但有一段时间她还是系着红领巾。后来说有人笑话,才不太情愿地取下,收藏了起来。

  读了四年书的四姐很喜欢看书,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大半辈子。她特别爱看各种闲书,主要是小说,也包括小人书,有时也看旧杂志。她能一个人躲在墙角,看得废寝忘食,有时还莫名其妙地笑,或满眼噙着泪花。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四姐究竟被那些书中的什么故事所吸引呢?是那些神奇的遭遇,还是情感的纠葛,英雄的传奇?我都不得而知,只记得四姐看书时突如其来的笑和两眼的泪光闪闪。我后来想,四姐在艰难家境中所完成的四年教育,所给予四姐的最大好处就是能看闲书,也许正因为能看书,苦命的四姐才在人间多少有一点寄托吧。

  我们兄弟姊妹共八个,大哥二哥在外工作,大姐二姐出嫁很早,家里只剩下三姐、四姐、五姐和我。但三姐是大队书记,五姐是学校老师,家里最没能耐的就属四姐和我了。除了看书,我们还会做什么呢?其实四姐也并非没能耐,除了下地干活,烧火做饭,她还有一个别人所不具备的能耐,那就是讲故事。她能把书里看来的或从邻居嫂子姐妹那里听来的笑话讲得头头是道,娓娓动人。忘不了那些吃不饱饭的年月,那些饥肠辘辘的冬天夜晚,我和年龄相仿的侄子、侄女们围坐在家里的炕头上,众望所归地听四姐讲故事,仿佛那些进京赶考啊、金榜题名啊、洞房花烛啊之类的故事不仅能抗饿,还能解馋似的。特别是那些鬼故事,狐狸的故事,黄鼠狼的故事,在四姐那或语重心长,或忍俊不禁,而又多少有些耸人听闻的讲述中,显得是那样的恐怖神奇,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样的魅力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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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1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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