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文学评论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一辞有两面,两面各一辞:两篇诗评的文本互参 湖上吹水录江弱水


□ 江弱水

  孟子教育我们要“知言”,还说“尽信书不如无书”。钱锺书也要求我们世故一点对待古今的文学批评。话语的意义之不确定,真如人心一样复杂。有人表面上说的与想的不一样,用中文说的与用外文说的不一样,几十年前说的与几十年后说的不一样。我们得通盘考虑并细加分辨,才不会误判作者的意思。
  王佐良关于穆旦的评论文章,一九四六年四月写成,其英文本先以A Chinese Poet为题刊登在英国伦敦出版的文学杂志Life and Letters To-day这一年的六月号上(即原Life and Letters 杂志,一九三五年改名)。次年,中文本以《一个中国新诗人》为题,刊载于北平《文学杂志》七月一日出版的第二卷第二期上。
  王佐良的英文写作之好,钱锺书说胜过一些前辈人物。他西南联大的同学王勉(笔名鲲西)在《清华园感旧录》中说:“然而王君惟其善属文,故文多流畅可读,因而有时亦不免journalistic的味道,此其小疵而已。”说王佐良英文有点新闻报章体的味道,这眼光十足犀利。王佐良评穆旦一文便很能反映这一点。比如下面这一段,即从中文也看得出来:
  联大的屋顶是低的,学者们的外表褴褛,有些人形同流民,然而却一直有着那点对于心智上事物的兴奋。在战争的初期,图书馆比后来的更小,然而仅有的几本书,尤其是从国外刚运来的珍宝似的新书,是用着一种无礼貌的饥饿吞下了的。最后,纸边都卷起如狗耳,到处都皱折了,而且往往失去了封面。但是这些联大的年轻诗人们并没有白读了他们的艾里奥脱与奥登。也许西方会出惊地感到它对于文化东方的无知,以及这无知的可耻,当我们告诉它,如何地,带着怎样的狂热,以怎样梦寐的眼睛,有人在遥远的中国读着这二个诗人。
  “无礼貌的”在英文本里有更具体形象的写法:lack of table manners of a Dr. Johnson. 典出包斯威尔名著《约翰逊传》。约翰逊博士的吃相是怎样难看呢?
  他一坐在餐桌上,立即全神贯注;看起来就好像要死命盯牢他的餐碟,除非有他最谈得来的同伴,他进餐时不讲一句话,也很少注意别人谈什么,直到他吃饱为止;他是那么认真,紧张不懈,因此在他咀嚼时,前额青筋暴现,呼吸沉浊,嘘嘘可闻,对那些风度文雅的人来说,真是令人厌恶;对于一个应该自律自制的哲学家而言,更是大不相宜。(包斯威尔:《约翰逊传》,罗珞珈、莫洛夫译,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二○○四年版,107—108页)
  英语读者一读到这个典故,当然会心一笑。这一笑,相当于《红楼梦》第五十二回写“外国的美人”会做中国诗,“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博得大观园里众儿女降尊纾贵的颁奖:“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
  但如此表述中国年轻一代知识分子对西方文化的孺慕情怀,却多少令人难堪。尤其是,“从国外刚运来的珍宝似的新书”,就马上被啃成狗耳一样。这让我想起赫尔岑笔下十九世纪俄国年轻的才智之士对西方思想饥不择食的情景,虽然他是用了讽刺的笔调:“柏林及其他德国乡镇流传出来的德国哲学小册子,再无价值,只要里面提到黑格尔,就有人为文研讨、读个稀烂——翻得满纸黄渍,不数日而页页松散零落。”
  我认为,这属于以敬礼的形式反映出来的东西方文化生产的“悬垂式分工格局”。我们这儿有那么多人在狂热地带着梦寐的眼睛读着你们的Eliot和Auden,你们却不知道!在这样的上下文里,“文化的东方”(cultural East)之所以有文化,就好像只因为有从外国刚运来的珍宝似的Eliot和Auden与Eliot和Auden的崇拜者了。
  “也许西方会出惊地感到它对于文化东方的无知,以及这无知的可耻”,值得注意的是,“以及这无知的可耻”这个意思在英文本里是根本没有的,仅仅是在中文里表示的愤慨。后面一句话,却又单是在英文本里才有的:“For the strange thing is that China, though lamentably out of touch with political trends, is almost up to the minute in intellectual matters.”(因为奇怪的事情是,尽管可悲地自外于现实政治的趋势,中国在心智事务方面却几乎是最新式的。)这就意味着在心智上的“新”(up to the minute)与“西方”之间画上了等号,反映出百年来中国文化的一个深隐迷思。
  中文本里有一句话一再被引用,已然成为王佐良给穆旦所下的最著名的论断:“穆旦的胜利却在他对于古代经典的彻底的无知。甚至于他的奇幻都是新式的。”但对照英文本,有两处非常关键的不同:“Mu Dan triumphs by a willful ignorance of the old classics. Even his conceits are Western.”译回来就是:“穆旦的胜利却在他对于古代经典的故意的无知。甚至于他的妙喻也是西方的。”你看,不是“彻底的”,而是“故意的”(willful)。不是“新式的”,而干脆是“西方的”(Western)。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摘自:读书 2010年第05期  
更多关于“一辞有两面,两面各一辞:两篇诗评的文本互参 湖上吹水录江弱水”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