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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气


□ 徐国方

  1
  
  彭老蒯买了一头牛。
  吃晌饭的时候,有人见他倒背着手,牵着牛从村央的大路上慢腾腾地往西走,便私下里嘀咕,一直嘀咕到天黑,嘀咕到望台村活着的、死去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彭老蒯买了一头牛。
  彭老蒯真的买了一头牛,一千八买的。早晨在集上,他一眼就相中了这头牛,黄底白花,干干净净,像艳阳天里白云彩飘过刚垦的地,透着一份爽气。虽然有几年没种地了,可彭老蒯知道,相牛和相人差不多,相的是精气神儿。有的牛高高大大,牙口也好,但一眼瞟过去脏兮兮的,不叫人待见。这样的牛看起来能干活儿,可那是虚架子,好生病不说,还会偷奸耍滑,似乎是被人糟蹋久了,学会了一些人的本事。而他相中的这头牛不这样,一看就没什么城府,这样的牛好调教,调教好了是头好牛。
  彭老蒯相中了牛就在斜对面不远的石头上蹲了下来,从腰上扯出烟袋锅,装了烟,点了火,吧嗒吧嗒,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抽。他不急着买,早晨刚开市,价钱正高,他要抻一抻,抻差了十块二十,抻好了一百二百。虽然他现在不缺这点钱,可钱就是钱,再少的钱也能派上用场。这是老理儿,老理儿差不了。
  日头渐渐高起来,牲口市里的人越来越多,买的卖的,熙熙攘攘。彭老蒯看得久了,就想起深圳的劳动力市场,那里不卖牲口,只卖人,人自己卖自己,自己吆喝自己,自己拍着胸脯说力气、技术、经验等编造的筹码,自己给自己标价,自己给自己寻找买家。这是一件很智慧的事儿,起初彭老蒯和儿子彭大发不清楚,或者说不好意思,呆了几天也没能将自己卖出去。慢慢地,他们摸到了门道儿,确切地说是彭老蒯摸到了门道儿,他是个机灵人,了解农贸市场的一切规则,明的暗的,真的假的。这样,他杜撰了经验,压低了价格,并对其他的竞争者偷偷地打压,把自己和儿子卖给了一家建筑公司。要不是家里出了事儿,他兴许现在还在建筑工地上做饭呢。想到这些,彭老蒯叹了一口气,心里说:人啊,不服命不成。
  抻得差不多了,彭老蒯磕了烟站起来,慢慢悠悠走过去,和卖牛的人你来我往,硬是砍下了一百块钱。彭老蒯心里满足,点了十五张大票子递了过去;卖牛的人心里也满足,接了票子一张一张地数,一张一张地对着日头看,边看边和彭老蒯搭着话。
  老哥哪个村的?望台的。望台的?嗯,望台的。那这个价钱不成。咋,说好的事儿也能悔?!能。咋?谁不知道望台的有钱?那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是掉下来的。那你说多少钱?一千八。少了不卖?不卖。
  彭老蒯心里有了气,想跺了脚走,可他实在喜欢这头牛,这牛也喜欢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牛眼水波似的望着他,望得他抬不开腿,挪不动步。没办法,彭老蒯心软了,又掏出三张票子塞到卖牛的手里,夺过缰绳,牵着牛离开了集市。
  彭老蒯心里骂,狗日的望台,让老子平白无故多花了三百冤枉钱。
  
  日头已经挂上中天了,彭老蒯还牵着牛慢慢悠悠地在路上走,他不急着回家,家里的人都没了,急什么。所以,他慢慢悠悠地走,慢慢悠悠地让牛在路边啃啃草,在河边喝喝水,他自己则慢慢悠悠地抽上几口烟,看上几眼在天空中飘浮的大朵的云。
  远处,一列火车慢慢地开进了十八台车站。彭老蒯知道,火车在站上将停留两分钟,卸下十几个人,装上另外十几个人,并借机喘息一下,再轰隆隆,从站的另一端钻出去,消失在那一边绵延的山的后面。对于这一切,彭老蒯很熟悉。五年前,他和儿子大发就是从这个站坐上火车到南方打工的。那天有三个女人给他们送行,一个是彭老蒯的媳妇,一个是彭大发的媳妇,另一个是彭老蒯的孙女彭大发的闺女。两个媳妇都红着眼,悲切切的样子,彭老蒯的孙女则在娘怀里哇哇地哭,让彭老蒯很不舒服。他知道还有个人也在站上,也是个女人,叫顺英。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来了,兴许就躲在一根柱子的后面。透过车窗,彭老蒯在小站上扫了好几圈也没看到,但他知道顺英来了,他闻到了顺英身上的香味,这香味他闻了很多年,离得再远也闻得到,辨得清。所以火车开的时候,彭老蒯的眼睛还在小站上找,找顺英。但他没找到,火车扎进山里时也没找到,彭老蒯心里就有些酸。
  再近一些的地方正在修路。推土机轰隆隆,从玉米地的这头开向另一头,玉米便一片一片地倒。这是彭老九的地。彭老九活着的时候,一个麦穗也不舍得扔,可如今玉米熟了却没人收,任由推土机铲倒碾碎,蹦得到处都是。彭老蒯替老九心疼,替老九骂他那个狗日的儿子。他有点想不通,挺好的后生,咋一有了钱就坏了良心,连金灿灿的粮食都扔在地里不管不问,任由推土机糟蹋。
  快到村口的时候,彭老蒯遇到了喜鹊张。喜鹊张姓张,可不叫喜鹊,喜鹊是诨名。这也是个女人,长得标致干练,是十八台有名的媒婆子。十八台十八个村,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她,经她保媒拉纤的姻缘遍布了各个角落,是名副其实的大贵人。望台村招灾后,最忙的就属她,东家跑西家串,把另外十七个村,甚至县城里的红线都往望台村引,弄得村里天天有人相亲,天天有人喝喜酒,天天有陌生女子的俊俏面孔,很红火的样子。彭老蒯不喜欢喜鹊张,原因很简单,顺英就是她保的媒嫁到了照台村,断了彭老蒯的念想。这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按理说早该忘了,可彭老蒯忘不了。喜鹊张也知道彭老蒯恨她,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消除这种恨,在大发的婚事上便格外用心,给大发找了个好媳妇。这样,彭老蒯便不好再说什么了,但每每见到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有顺英的事儿横在那里,能舒服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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