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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中央


□ 温新阶


我们是在傍晚踏上这江中小岛的。
船还在清江上开时,就下起了小雨,两岸的山峰静穆在雨幕中,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这玻璃有时厚,有时薄,那些山的轮廓就时隐时现,留给我们无边的遐想,不知道山那边是否也得了这雨的爱抚和滋润,不知道那儿的秋橘是否被主人采回家里已盖上了厚厚的松毛,这就令我想起前天摘秋橘的景致,墨绿的是叶子,橙红的是橘子,那花花绿绿的自然是山妹子的衣衫了,手是纤细的,那曲儿也透着了九分的缠绵,几致于想执起那纤纤素手,抽一柄纸扇相赠,她能赠我一个香帕么?也许会也许不会,现在想来,直在心中好笑,那不过是让游人参与的一个节目。

船泊在码头了,岛上的人带了些花花绿绿的伞来接我们,就有一串彩色的蘑菇在石阶上扭动,我们不时回过头来,就见着了清江的水,那真是好水,绿似碧玉,一丝杂质也没有,真要胜得过漓江了。雨落在江面上,连微澜也不曾激起,一群群白鹤在雨幕中飞行,就有一道道的白光闪过,它们也是飞去这小岛的,歇在树梢上,树梢闪动了几下,白鹤们倾了倾身子,树梢不再摇动,它们就站稳了,直望着我们这些花花绿绿的粒粒点点,它们也不惊,惯了,岛上几乎天天要来人,且来的皆不是一些无聊到要打鸟的人。
想不到岛上竟有这样好的去处,因是财政部门投资,取名“财苑山庄”,当初决定投资和取名的人被判了无期,正坐在号子里,不消说是经济问题。起初那人被抓时,山庄里的人免不了生出一些感叹,山庄的生意冷清了几天,就又火了起来。
这山庄完全是星级宾馆的规格,不过比一般星级宾馆又多了几分品位和雅致。那工整的楹联,文人的诗词歌赋,名人的字画和摄影作品,以及那些不俗的清江奇石,都让我们感觉到了有一位叫做文化的长者、智者在这儿徜徉和呼吸。就连那些客房也并非是一味地追求豪华和奢侈的高楼,而是自然参差地排列在岛上的一栋栋小楼。小楼被雨淋湿了,洗净了,红瓦更加鲜亮和滋润,墙自然是白的,白得柔和而不刺眼,几近本色的木栏杆的清香透过雨幕一缕缕地飘过来,让我们感受到了森林的气息。而偌大的草坪被细雨洗得愈发绿了,绿茸茸的一片,新萌的叶子又有一丝淡淡的鹅黄,在细雨中颤动,正如少女的心之驿动,感受得到,却是看不出来。小雨不停地下,渐渐在叶尖上积成了一粒水珠,水珠越来越大,终于挂不住,倏地滑了下来,滑进泥土中去了,立在草坪上的几块巨大的卵石被雨浇得干干净净,纹理更加清晰,细一看,如一幅幅远山淡水的写意。山庄里本来也是养了鸽子的,因了雨,它们就散淡地在廊下行走,平举了尾巴,走得悠闲自在,如绅士淑女,间或也有“咕咕”的叫声,许是交谈,许是问候……
夜幕降临了,山峰从视线中隐去了,能隐隐地看到的是水汪洋,这小岛这山庄,都如一艘泊在海中的船,只是没有一丝摇动。灯次第亮了,屋子外面的灯都罩在红灯笼里,灯光撑开雨幕,远远望去,只是一团团的红晕;似古代仕女的胭脂,朦朦胧胧地没有边缘。
晚餐很丰盛,菜多从附近农家购得,真正算得上绿色食品,酒自然也是有的,本地的包谷酒,兑了土蜂蜜,温了,斟出来,稠的,腾着热气,清新和香甜在餐桌上弥漫。男男女女的文人们在一起,没有不喝的道理,暖乎乎的酒,兼着暖乎乎的话语,说山水,也说爱情,后来,酒冷了,话题也冷峻了,说到生命,说到死亡,说到老庄,说到禅……在这个雨夜,在这长阳小岛的雨夜,在这财苑山庄的雨夜,文人们说得太严肃了,与这温山软水极不协调的严肃,声调自然也就高了,有几位还离了席站在旁边手舞足蹈,那似乎就是李太白仗剑而舞的样子……主人几乎是每天接待会议的,当官的见得多,见惯了那一本正经偶尔非常适度地充满微言大意的微笑,却没见过这批文人的作派,忙又加了火,热了菜,只是不敢再斟酒。
终于还是静了,文人们总是喜欢闹的,这“闹”字再恰当不过,闹一闹,乏了,困了,也就歇了,各自回到小楼里去了。
我回到房里,打开冷藏箱,糕点水果和酒水应有尽有。酒是不能再喝了,糕点也不想吃,只拣出两只苹果削了,吃了半只,就让剩下的躺在了几上。今天的酒是喝得有些醉了,醉了就容易想人非非。这高档的客房里啥都不缺,就缺一红颜知己,你醉了时,惹她心疼,教她怜惜,令她以微凉的手覆住你的额,呵气如兰的唇,轻轻吐出关怀的话语,纤纤细手为你剥开一只橘子,再用紫砂壶给你冲一壶香茗……然后打开一卷散文,朱唇轻启,为你诵读,或是握一管笔,捏一张素笺,记下你胡诌的一些似诗非诗的句子,还一个劲儿地叫好,偶尔还有绝妙的点评,你很激动,却不敢相拥,怕胡须扎了她,怕呼出的酒气熏了她,直让她困了,歪在沙发上睡去,你这才凑上去瞅那可人的模样儿……只可惜,我没有红颜知己,那场景,不是酒后,就是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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