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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照片


□ 许渊冲

2004年是诺曼底登陆六个周年纪念,欧美各国的二战老兵大事庆祝,十几国的元首都亲自参加,却忘了在中国参战的战士。我在《追忆逝水年华》中提到过这些难忘的人,《照片里讲述的西南联大故事》58页登了一张1944年欢送联大参军同学的照片,但是没有说明,现在这里补充一下。左起第一人是外文系彭国涛,曾任美国十四航空队翻译;第二人是我;第三人是航空系万绍祖,曾任空军领航,现已去世;第四人是地质系邓海泉,现为中山大学教授,已经退休;第五人是万绍祖的女友,现已去世;第六人是经济系熊中煜,曾在美军史迪威将军炮兵司令部,现已去世;第七八人是气象系谢光道夫妇,谢解放后为空军气象研究所所长,两人均已去世;第九人是外文系万兆凤,曾任美国志愿空军第二大队翻译,现已去世;第十人是地球物理系刘匡南,现已去世;拍照片的人是电机系孙永明,曾在印缅远征军孙立人军部,现已去世。回想当年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为国效劳,不计生死;现在多已幽明隔绝,而当年的盟军却变成了今天的对手,反而结了疮疤忘了痛,和当年的敌国结成同盟。正是国际风云变幻莫测,只有利害冲突,没有永久的敌友。
联大同学中最令人难忘的是杨振宁,因为他是第一个得到诺贝尔物理奖的中国人。但是他说他最大的成就并不是得到诺贝尔奖,而是帮助中国人克服自己不如人的心理。他不但是个科学家,而且文学水平也高。1999年5月22日,他在纽约州立大学退休,演说时引用了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古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又引用了联大教授朱自清的旧诗:“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并且把这四句诗译成有韵有调,合乎格律的英文,可以看出他的古今中外文学水平。
在他八十岁时,清华大学为他在香格里拉举行宴会,他在演说时引用了莎士比亚的活说:
人生就像一出七幕戏,其第七幕即最后一幕是:“返由童年,返回茫然,无牙齿,无眼睛,无味觉、 无一切。”
假如我的一生一世戏。那么我实在十分幸运,今天我不但“有牙齿,有眼睛,有味觉,有几乎一切”。
我们几个联大同学参加了这次盛会,有梅校长的儿子狙彦,冯友兰的女儿宗璞、马约翰的儿子启伟,熊庆的儿子秉明。振宁要秉明为他八十题词,熊写了几遍都不满意,熊夫人开玩笑说:不要写到九十还没写好。不料第二年,秉明,祖彦,启伟,宗璞的丈夫,振宁的夫人都先后去世了。
今年振宁落叶归根,定居清华,约了我和照君去他的新居。我看六十年前的老人见面不易,就约他和几个老同学来北京大学午餐,由我代表文学院,王传纶代表法学院(他和和振宁在联大时都喜欢张景昭,后来张成了王夫人,不幸在文革冲去世了)朱光亚代表理学院,王希季(卫星回收总设计师)代表工学院,沈克琦代表物理系,对他表示欢迎。他谈到我翻译的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说是如果拿到美国去讲,,可以大受欢迎。我却说这两句诗对称,等手强相互作用下的宇称守值;不对称的诗句如“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却等手弱相互作用,所以不守恒。我就这样把他打破的宇称守恒定律和我酌翻译理论,乱点鸳鸯谱他的结合起来了。他问照君.我得到灵感时,会不会突然叫起来。照君告诉他说:我有时半夜里坐起,打开电灯,把梦里想到的东西写下,生怕第二天忘记了。也许就是这样入迷,才能得到与众不同的妙句—吧。
振宁曾来北京大学讲过“美与物理学”。他说:学物理的人了解了这些像诗一样的方程的意义以后,对它们的美的感受是既直接而又十分复杂的。它们的极度浓缩性和它们的包罗万象的特点也许可以用布雷克(1757—1827)的不朽名勺来描述:

一粒砂里有二个世界,

一朵花里有一个天堂。

把无穷无尽握于手掌,

永恒宁非是刹那时光?
从他的讲演中可以看出:他把科学和艺术,真和美结合起采了。在我看来,科学的最高价值是真,社会酌最高价值是善,艺术的最高价值是美。真和善都有客观需要,只有美并不依赖客观需要,而是人的主观意志的表现,表现了人的自由,所以具有更高的人文价值。
西南联大培养了一代把科学和艺术结合起来的人才。杨振宁认为,联大当时已经可以算是世界一流大学,因为他在物理系念的场论比他后来在美国一流大学念的场论还更高深;我在外文系念的课程,后来从《吴宓日记》中得知,和哈佛大学使用的教材教法也都一样,加上当时梅校长名言:大学不是有大楼,而是有大师的学校。所以联大的大师云集,学风自由民主,全国学子精英闻风而来,于是穿的是“顶天立地”、“空前绝后”的鞋袜(头通底落),吃的是米砂混杂的八宝饭,结果却成了振兴中华的建国人才。原因之一,联大不是“官本位”,而是以人才为本位;这点但许可以供建创世界一流的大学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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