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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饥饿


□ 卢晓蓉

事隔多年,小弟弟已当上了一个知名集团公司的总裁,山珍海味也吃了不少,可他至今最爱吃的还是红烧肉,或许正与此类经历有关。
不久前,朋友因饮食不当而抱恙,成天皱着眉头为“没有饥饿感”发愁。我给她开了个“单方”,要她把米放在锅里炒焦,然后冲水喝,俗称“糊米水”,有“以毒攻毒”、消梗化食的作用。她如法炮制,据说效果还不错。事后我跟她开玩笑:“你这病要放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去生,那真是不幸中之大幸也。”因为那时候我就做过白日梦,幻想着发明一种特效药,让人吃了没有饥饿感,因为在那个食物奇缺的年代,饥饿感是时常在我们的肠胃里盘旋着的。
我那时正念初中,在学校住读,一日三餐自然都在学校吃。每当学校的吃饭钟响,同学们就一窝蜂以争短跑冠军的速度奔向食堂。食堂发放饭菜的窗口立即出现数条躁动不安的长龙。但食堂最拥挤的地方还不是发饭菜的窗口,而是盛汤的大木桶跟前。因为那时粮食都定了量,菜式也“一刀切”,八个人一桌,每桌一盆菜,吃什么、吃多少,我们无从选择,而木桶里的汤是不定量的,先来先得,后来没得,所以意义就不一样了。其实那桶里的汤不过就是洒了一把盐的开水,里面最多漂着几片菜叶子,但因其可以扩张饭菜的分量,还是被大家视为珍宝。有一次,当一拨人抢完了一只木桶里的汤后,赫然发现木桶底下躺着一只煮熟了的老鼠。喝了那桶汤的同学只好自己安慰自己道:“就当是打了一回牙祭。”
和“老鼠汤”牙祭相比,我小弟弟学校的“牙祭”就够得上档次了。小弟弟那时还上小学,按规定必须在他们学校的食堂吃中餐。那时候,全国人民都在吃“共产主义”的大锅饭,各有各的食堂,平时很少在家里开伙。小弟弟的学校在一座山顶上,而我们家在半山腰,两地相距一里多路。一个星期六中午,我从学校提前回来,母亲从她的食堂端回来饭菜,一家人正准备吃,突然看见小弟弟全神贯注地捧着一件东西,一步化作三步地“移”下山来,恰如电影里的慢镜头动作。进了家门,弟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兴奋地大嚷:“我们学校打牙祭了!端回来给你们尝尝。”走近一看,弟弟的手心里擎着一个酒杯大的小碗,小碗里盛着过半的酱油,酱油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猪油。猪油散发出来的香味顿时弥漫全屋,令我们垂涎欲滴。为了不让碗里的酱油洒掉一滴,弟弟平时放学回家最多走十分钟的路,这天足足走了半个钟头!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分得的一小勺“猪油”酱油,拌在中午的杂粮饭里,使整碗饭的味道都像极了红烧肉,连那天下午打出来的嗝,都是红烧肉的味道。事隔多年,小弟弟已当上了一个知名集团公司的总裁,山珍海味也吃了不少,可他至今最爱吃的还是红烧肉,或许正与此类经历有关。
我们学校美其名曰为了改善学生的伙食,在校园里养了十多头猪。于是每个礼拜我们都要停一天课去郊外打猪草。到了这一天,学校伙食团发早餐的时候,把中餐也一并发给我们。中餐多半是一个馒头,理论定量为“三两”,实际上二两也不足,不用说是给炊事员克扣掉了。学校食堂的炊事员一个比一个凶,也一个比一个肥,我们有气无处出,只有骂他们是“米猪儿”解恨。女同学领到馒头就赶紧用手绢包起来藏到书包里,不到中午时间舍不得吃。吃的时候,尽管满手粘着猪草带出的泥,也要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这样做其实并非卖弄斯文,只为尽量延后饥饿感到来的时间而已。男同学可就没有这份耐心了。馒头既已到手,他们就有了支配权,相当一部分人还没走到打猪草的地方,就把“中饭”给解决了,有的甚至还没走出校门馒头就下了肚。中饭没有了,猪草还得打;人吃不饱,猪可不能饿着。有几个鬼点子多的男生,没有中饭吃,索性去看电影混时间,挨到该交猪草了,便去挖几棵芭蕉树根交差。芭蕉树根挖起来既利索又够斤两,猪也喜欢吃。不过,学校周围从此不再见芭蕉,而我们的餐桌上也并没有增加多少油荤。
由于“饥饿感”的全面性、长期性和顽固性,在那三年时间里,全国人民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智慧,打了一场对抗它的人民战争。其花样之多,创意之新,足够编一部《三年“自然”灾害食谱》,不但可以弥补中华饮食文化之不足,还可以提供给世界上还没有摆脱饥饿的人们参考。
当吃杂粮、吃野菜、吃草根树皮等各种传统办法都用上了,还是不解决饥饿问题的时候,人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当年的报纸上曾刊登了一条煮大米饭“放卫星”的新闻。消息说,平常用大米煮干饭,一斤米大致可以煮出三斤干饭,但现在有人发明了新技术,可以将这个比例提升到一比六,也就是说用一斤大米可以煮出六斤干饭。办法是先将大米煮成干饭,然后把米饭晒干,再把晒干的米饭放到锅里加水煮,煮好再晒干……如此这般地举一反三,“卫星”饭就做成了。那时候,我们家是外婆当家,她为填饱我们这几个日渐长大的胃,真是绞尽了脑汁。听说有这等好事,正打算一试,却给我泼了一瓢冷水:“与其这么麻烦,不如多加些水煮成稀饭得了,兴许还可以创造一比八的纪录!”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泡沫经济”这个词儿,否则我会提醒外婆,别上了泡沫“卫星”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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