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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水城


□ 简 默
威尼斯水城
简 默


  冯贵林说啥也弄不明白,好端端的澡堂咋就变成了水城,还与威尼斯扯上了边儿。就像成排的鸡笼似的楼房,糊里糊涂地被叫作了纽约花园。
  他上过几年学,初中没毕业,知道威尼斯。以前这个澡堂是一个当地人开的,叫金沙江洗浴城,那时威尼斯离他隔着一条大西洋呢。但后来一个南京人接手了它,改成了威尼斯水城,他一下子觉得遥远而神秘的威尼斯来到了家门口,就像海风吹上了脸,又像海浪涌到了眼前,又腥又咸的气息从早到晚地环绕着他。那个爱开玩笑的“倒霉(煤)蛋”李国栋一见面就笑嘻嘻地说,二马(他就是这么幽默地将他的姓拆开了读)呀,我真羡慕你啊,不用办护照和绿卡,天天就到威尼斯了,赶明儿还不得折腾到联合国去,呵呵。李国栋一遍遍地跟他说,他还是天天到“威尼斯”上班,联合国像坚守岗位的珠穆朗玛峰永远飘不进他的生活。倒是与他一块从田庄煤矿下岗的李国栋瞄准了飙升的煤,这几年靠往电厂送煤发了,听说还在纽约花园买了期房呢。
  冯贵林是搓背的。他们的队伍人不多也不少,全都向着澡堂前进,前进,就像菟丝子依附着豆棵似的澡堂过活。这些澡堂遍布县城,往往在街道旁边和居民集中的生活区附近,每天开门纳客,像一台巨大的洗衣机,来者不拒地吞进了人,轰隆隆地清洗过后,湿漉漉地吐了出来。像冯贵林他们,当地人习惯了叫搓光腚的,听上去有些粗俗,却真实贴切。搓谁的光腚?当然是别人的。搓自己的不作数,至少是挣不得钱的。
  威尼斯水城还叫金沙江洗浴城的时候,冯贵林就在那儿搓背。洗浴城从早晨六点开门,到晚上八点停止售票,一般要到九点左右关门,营业时间长达十五个小时。在这期间,冯贵林他们一直呆在里面,在那儿吃饭,喝水,直到关门。工商的、税务的、城管的不会向他们收取各种税费,他们幸运地是被这些大檐帽制服们遗忘的角落,但在自己寄身挂单的洗浴城,他们除了每天像环卫工人一样清理保持环境清洁卫生,负责随时提醒锅炉房打气加热开关阀门外,还必须向洗浴城交费,名目是占了人家的场子招客揽生意,就要交出些力气充当场地费或其他费用。金沙江洗浴城是新澡堂,条件要好一些,因此这项费用稍高一些,一般是每人每月二百四十元。这钱有时按月交,有时一交半年的,干一天交这些,干满一个月也交这些,有事或生病一天没来同样交这些。因此他们最怕病了,那样要花钱看病不说,还要白白交给洗浴城钱,一点进项都没有,两头都落空。
  后来像变脸摇身换成了威尼斯水城,开始时沿用的是老办法,仍然每月交二百四十元,但等天气渐渐冷了,生意好了起来,那个南京人也慢慢地琢磨出了门道,像洗牌那样猛地全盘推翻了另行一套,改成了卖竹筹,有一元一块的,也有一块两元的。要搓背的顾客花钱买了竹筹,交到冯贵林他们手中,他们就为这些人搓背,那个南京人每块竹筹抽取三成。冯贵林他们干的是力气活,挣的是力气钱,由于煤价跟了风儿蹦着高儿地飞涨,澡票从停滞了很久的两元一张涨到了一张三元,但搓背的工分一直未涨,澡票两元一张时是一元,一张三元了还是一元,仿佛风起云涌的股市中一只股价超级稳定的低价股。他们每月向洗浴城交了费,还剩千儿八百的收入,你可别小瞧了这千儿八百,他们全靠这钱养家糊口,看病吃药,供孩子读书,像李国栋那样买房是万万不敢想的,没了它他们紧张拮据的日子又捉襟见肘了。但南京人卖了竹筹抽了千儿,让他们每月少收入了不少钱,眼睁睁地瞪着钱像流水哗哗地淌进了南京人的腰包,却心疼得无可奈何。谁叫澡堂是人家掏钱承包的呢,人家是腰杆儿粗的大树,他们只是风中摇晃的单薄的狗尾草,仅能弯腰曲背在人家的凉荫下伸手讨要生活。别的搓背的恨得牙根直痒痒,互相碰到一起就声讨南京人,跟顾客在一块也唠叨,他们最爱说的是蛮子呀蛮子,就是刁蛮呀刁蛮,像资本家剥削工人一样,算计到了骨头里。恨极了,唠叨够了,他们也慢慢地琢磨出了些门道,遇到交竹筹要求搓背的顾客,他们边卖力地搓边悄悄地告诉这些人,下次别费事去买竹筹了,直接将钱交给他们就行了。都在县城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是一致对准蛮子南京人,有啥不好说的。渐渐地,回头客都知道了,进了大厅买澡票时,卖票的小姑娘问,搓背吧?都摇头答,不搓。等到凭票进了澡堂,跟冯贵林他们挂号排队搓了背后,将潮乎乎的纸币或亮晶晶的硬币交到了他们手上。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很快被南京人洞察到了,他仿佛觉得受了愚弄,派出了人在澡堂里紧紧盯着,扬言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两条腿的下岗失业人员满县城都是,不想做的随时欢迎走人。南京人是县公安局招商引资来的,头顶上撑着黄罗伞盖保护着呢,因此有恃无恐,啥话都敢说,也许啥事也都敢干。这样气氛刷地凝重了,游戏暂停了,南京人的腰包重新鼓了起来。但冯贵林却从不这样,在他看来,不管澡堂叫啥名,换了谁承包,都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他没啥子关系,也没啥子本事,有的就剩下力气了。他感谢县就业办安排他在这儿出卖力气,力气卖个好价钱他高兴,挣得少些他也不恼,他太需要这么一个地方了,为了家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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