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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泪湿透三千年


□ 蒋新

  ●蒋新

  很多泪还没有落下,就被风吹干了;很多泪还没有唤出喉咙里的声音,就被土掩埋了:很多泪还没有弄清楚方向,就被雷惊飞了……流在中国历史和土地上的泪太多太多了,特别是女人的泪,更把日子作为装泪的缸,去伴随一卷悲戚两卷愁苦和三卷无奈的岁月,尽管如此,流经心底且留下印痕的泪,能够有几滴?

  可是,这滴泪留下了,不仅留下了,泪还在中国的太空滴出很深很深的印痕,泪滴石穿般的湿透了为剑与酒垒砌起来的历史长城

  这滴泪太奇特了,奇特的泪说明它有奇特的力量——不但渗透中国历史三千年不干,而且成为中国人舌尖上都能诉说与口传的泪。

  这滴穿越时空摇撼山岳的泪与一位中国女性有关。

  但这不是王昭君、窦娥的泪,也不是秦香莲、杜十娘的泪,更不是祝英台与梁山伯的泪,当然也不是织女与牛郎、还有刘兰芝、林黛玉的泪。这些泪的后面都有一个让人把心放下的敞亮结局,崎岖、委屈、艰辛和悲苦的付出,终能够点燃一星一点甚至一片金牌似的火焰,烧掉或者减少一些心中的郁结,给自己,也给世间撩拨些宽慰和能够长叹一声的凉风。唯有这滴晶莹而又沉重的泪一直在时空里飘着,与星作伴,与月为伍,风吹不千,土、埋不掉,雷惊不走,执着地去浸透去敲打那些厚如山的文化纸张,这是千古呐喊的中国第一滴泪——孟姜女的泪。

  时值深秋,被秋雨洗过的淄川涌泉山峦,依然在萧瑟的风里叠出倔强的风骨和多彩的颜色,柿子树上的叶子,早已完全抖落干净,而那些悬挂在黑黢干硬枝子上的柿子们,则黄灿灿的格外炫目,密密麻麻的在树枝上舞秋风,灯笼似的在干枝上与风舞蹈,玲珑而又坚强。

  比八达岭长城还要年长许多的齐长城,就在这挂满柿子的山巅上逶迤盘旋。

  此时,我已在这靠山依村的一座小院子里徘徊了若干圈。透凉的风在院子里打着圈儿,追逐着,嬉闹着,把躲在墙旮旯的干草树叶抛起来,去划些看不见的弧和文字。我的眼睛也被调皮的风拽着、牵着,看为一块块青石叠起的房子,看房子里那些未经雕琢打磨的粗糙家具,看院中那些长满一身疙瘩的树,看房头上的石磨和石碾,还有院中眼睛般的两池水。

  这儿便是“孟姜女故居”。国家颁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子悬挂在院门口,秋风扫去,耀眼的光线里生出许多凝重。深山,深秋,其貌不扬的小院子如同摇曳在山野里的柿子,朴素而又倔强在开门见山的村尾。

  我仔细打量眼下的两池水,严格讲,应该叫做两池泪。风在泪眼里盘旋鼓荡,轻轻的,浅浅的,宛如要拂去飘在池里的杂草和树叶。我知道泪池是为旅游者精心设计的,尽管不知道设计者的初衷是什么,盯久了,倒被这拙浅直白的设计拨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思绪。又一想,飘过三千年的泪,岂是这粗糙的泪池能容纳得了的?风与水在池里不停地演绎,已经淹没了“吹皱一池春水”的画面与意境。看去,便得到一种接通千年的声音——苍凉而又坚韧,痛苦而又幸福的诉说。

  我从范喜良痛苦挣扎的状态中走出来,萌生了从未有过的畅想感叹,或许是特别世俗的感叹:来修长城的何止一个范喜良啊——可是,来送寒衣的却只有一个孟姜女。范喜良身边走来一位敢于冲绝世俗,敢于表达大爱的女子——范喜良有这样的女人能不幸福吗?

  早上,我曾经去抚摸过据说是范喜良修过的那段齐长城。青石垒砌出的长城,在山脊上蜿蜒跳跃。我从来对山对石有着毫不动摇的虔诚和敬畏——总以为石头们的身上浸透着甲骨和纸上没有的印记,每一块石头,即使是块不堪入目的丑石,也镶嵌着有我们读不出的平平仄仄。在这些簇成长城的石头里,肯定收藏着筑修者的体温,珍藏着他们的汗水或者殷红的血。在天籁寂静的时候,说不定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从石缝中渗流出来的丝丝声音。或许是筑城者的号子声,呻吟声,漫骂声,或许还夹杂着他们的牢骚声,他们的窃窃私语声,当然也有对妻儿想念时的长叹声、呐喊声、啜泣声。我的思绪已经与长城里的密码悄然对接,似乎看到了三千年前的景象。山坡上,除了男人,还是男人。在这远离温暖远离炊烟远离犬吠鸡鸣的蛮荒山野,眼前除了石头,杂草,飞虫,只有刀枪盔甲和凶神恶煞的兵士。范喜良他们已经失去了欣赏飞虫呜叫甚至欣赏狗们马们做爱的兴趣,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残缺的力气毫不怜惜地发泄在冰冷的石头上,让石头来磨损跳跃的刚性,让石头记载沸腾冲浪的血液。

  我不知道哪段山丘哪些石头与范喜良亲密接触过,很想敲敲那些印有他体温的石头,与他畅谈和交流,不但听他的感觉,也把现代人的想法,包括世俗的感觉告诉他。也想找找为孟姜女哭倒的那段长城,里面肯定收藏着她的身影,还有擎天撼地的呐喊,即使寻些默默的哭泣声,那也是超越时空、敲打人心的委婉绝唱。

  寻找,成为抚摸齐长城的主题。

  寻找什么呢?

  寻找支撑孟姜女攀山越岭寻夫的力量、胆识和勇气,去捡拾遗落在山问,深埋于长城中的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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