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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花厂的夏天


□ 范晓波

是一九七七年夏天,也可能是一九七六,一九七八,时间使时间变得面目不清

一万块玻璃碎片镶嵌在中午的皮肤里,使劲地闪,晃得被午睡打湿的脑袋一个劲地发呆。我从窗外的地面收回注意力,天花板上日光灯底座后的麻雀窝传出幼鸟的叫声,我把藤椅架在桌面再站上去,手臂离日光灯后逸出的参差草茎还有很长的距离,那是我的身高在一九七七年所无法企及的高度,这个重要的缺陷保护了头顶的那一窝邻居。我的目光复又转移到水亮的窗玻璃和它比理想还蓝的木边框上,在我的印象里,那时的窗玻璃有种梦幻般的清凉光泽,而窗框在太阳下的颜色也是漂亮得不可思议。我隐约听到一个声音从快着火的空气里浮游而来:绿豆冰棒啵?
我跑到轧花厂门卫室的屋檐下,外公给的四枚一分钱镍币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卖冰棒的人却不知踪迹了。
那时县城大部分街道都没有铺水泥,泥沙路面不时被解放牌货车扬起漫天尘土,汽车消失后,街面恢复正午的空旷和玻璃的反光,两只乌克兰大白猪恋人似的相偎着漫步在自己的身影里,四处寻找未被同类占领的泥浆坑。远远的十字路口路灯竿短促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用湿毛巾遮着头的人,我以穿越暴雨的架势用手护着头冲进白辣辣的阳光,结果却大失所望,她只是一个快要中暑的赶路人,真正卖冰棒的人坐在县革委会门口的梧桐树下打瞌睡。她膝盖前立着一个有着亮晶晶内胆的保温瓶,屁股下还坐着一个安了背带的木头箱子。我的四分钱打开了她半闭着的双眼,她摇了摇保温瓶,起身打开木箱子,露出厚厚的棉垫(这样的冷藏方式令我惊讶),层层翻开,凭感觉(而不是眼睛)摸出一根冒着凉气的冰棒递给我。我看了一眼又退给了她,理由是冰棒头那一端的绿豆太少,直到她摸出第三根我才满意,因为绿豆的体积占了冰棒的三分之一。我剥掉那层印着水红字迹的半透明包装纸,举着冰棒边吮边悠然地往回走,仿佛举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
漫长的中午在一支小小的冰棒上缓缓融化,一点一滴地流进幼小的胃里。
夏天我最渴望的是冰和凉水,可平常见得最多的却是令人的想象出汗的棉花,被打包成一块块巨大的立方体的棉花似乎比石头还结实,它们躺在大板车上不断地从我眼前呼啸而过,进厂或者出去。那是我见过的密度最大速度最快的棉花,拉车人的肩膀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肉沟。这样的场景无休无止地重复着,可是我从未见过棉花被加工的具体过程。
轧花厂的厂区有三四个足球场大,我住在外公的办公室兼卧室里。外公是厂长兼书记,也只有两间办公室做房间,厨房在离房间有一百多米远的职工宿舍里,对着厂区开了一个大窗户,下面垫着大石头,外婆每天踮着小脚在窗台上翻来翻去,木窗沿被磨成了锄头柄的颜色。厨房的里间也搭了一个铺,光线昏暗,我从不敢在那里睡觉,一睡觉就梦见鬼和比鬼更神秘可怕的东西。从办公室到厨房的路上铺着焦黑的矿渣,太阳一照就闪成满地星星。我每天要在这个路上走几个来回,但从没进过生产区,这是外公绝对不允许的事。我最远只到过西南角的菜园和养猪场(好象是厂里的)和东北角的公共厕所。厕所内外到处蒙着棉尘,成为一所白房子,它是县城里最干净的公厕,没有一颗烟蒂,通风也好,几乎闻不到臭味,只是长期被机器的轰鸣淹没着。我喜欢蹲在里面胡思乱想,并认为机器的吵闹对我的思维是最好的掩护。
水泥晒场边的大会议室对我来讲是很庄严的所在,我似乎只进去过一次。可能是国家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全厂职工在那里收看电视新闻,我也混在其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电视机,它凸起的光滑面孔和满脸颤动的雪花给了我深刻的印象,印象深刻的还有那些瞪着电视机的眼睛,它们在黑暗处发出新奇、紧张和激动的光。类似的目光在食堂卖馒头的日子也见过。厂里的食堂一年只会做一两次馒头。到了那天,平时被麻雀和老鼠当作休闲广场的餐厅就会挤满骚动的人群。我和两个小姨一起举着饭盒在队伍里保持泅渡的姿势,生怕在自己排到窗口前时被告之馒头已经卖完了。一九七七年左右的馒头有一种我此生再也不会体验到的香甜,甜,但永远没机会腻。而看电视、吃绿豆冰棒、排队买馒头这样的记忆只占了一九七七年极小的部分。大多数时间,轧花厂在轰轰作响的机器声中平静着。
炎热的夜晚外公外婆总要把躺椅和藤椅搬到办公室门边的小水池边乘凉,水池四周春天插下的柳条已经很浓密了。外公喝着浓茶抽着烟和门卫或其他什么人聊天,我仰在躺椅上研究星空。外公的普通话是从部队带回来的,荟萃了东北话、四川话和鄱阳话里最古怪的发声方法。我对大人的谈话没有兴趣,只在他们讲到李逵打虎之类的事情时才会别过头去听。外公还喜欢讲中秋节杀元兵的历史传奇,说起义的人躲在床底下,到了半夜就爬出来割元鞑子的头。那时我每天睡觉前都要用手电检查床底,确认无人才敢入睡。
我的大多数时间是在厂子围墙外的职工宿舍区打发的。宿舍区在轧花厂的东北角,由数排平房组成,地势北高南低,宿舍也很自然地分为上下两个区,中间栽满晒衣被的竹杈,靠着食堂的外墙有一个水井和一个公共自来水龙头,我像那里的绝大多数小孩一样拒绝喝家里的茶和开水,渴了就去那里把头降低到膝盖以下(像动物那样),用撅成O形的嘴去接漂白粉味浓厚的自来水,那样的宿舍区前几年我还在一些小城市见过。厨房杂乱无章地搭建在门边,牛毛毡顶上压着砖块。屋檐下的排水沟里的水几乎是黑色的,沉积着毛茸茸的米饭和大蒜腐败的叶片,在阳光下它的内部也会出现晶体似的脉流,它的味道也是奇怪的,不好闻(也不至于发臭),但很有生活气息。居民有一半时间坐在屋檐下聊天,用右手伏击降落在左手臂上的苍蝇(或者相反),马桶倚在墙脚上晒太阳,猪和鸡在院子里无聊地走来走去。宿舍内部长年萦绕着阴凉和一种布质的潮湿,墙上挂着镜子和几个木边像框,里面装裱着七八十来年前的黑白笑容。竹床上摆放着没有下完的军旗,熟褐色的竹篾上残留着人形的汗渍,它的主人从窗台翻越到屋后的菜园里去了,那里有高大茂密的苦瓜和丝瓜架,下面比室内更凉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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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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