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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奏


□ 肖复兴


我住的小区,有一个理发店,四年前,我刚刚搬进这个小区里,搬家搬得一身泥猴似的,头发又脏又乱,正想理个发,偶然看见了它,就走了进去。店不大,只是靠着楼房的山墙建起来的临时的一排屋子中的一间,屋子里面有些拥挤,一面墙的镜子前三把带靠背的理发椅,一面墙前一排凳子和一个带热水器的洗脸盆,迎门的墙上悬挂着一台二十一寸的旧电视,闪动着模糊不清的图像,镜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两个镜框,里面是美女的大头像,大概是从画报上剪下来的,一分为二,一面在墙上一面在镜子里面相对着搔首弄姿。
那是一个晚上,快过春节的时候,我的腿刚刚迈进门,一看里面的人多本想要走的,一个小伙子笑脸相迎地叫住了我:“一会儿就完,您不用等多久的,先坐在这儿吧!”他那南方话中夹杂着并不地道的儿话音,并不能吸引我,吸引我坐下来的,是他的长相。这是一个中等身材小伙子,模样端庄,五官清秀,完全配当一名演员,而且是那种正派的小生。乍一看,真有点儿像张国荣
坐在那里,我看清了,理发店里一共三个员工,两男一女,年龄都不大,张国荣——姑且就叫他张国荣,和另外一个比他高一头的大个儿的男的,是理发师。虽然大个儿染着一头黄毛,有些新潮,但他们两人都穿着黑色的衬衣,打着笔挺的领带,而且,衬衣是塞进裤子里面,皮带系着紧紧的腰,皮带头铮铮闪着光亮,完全是正规的装束,先给人一种信任感。那个撑死了也就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是打下手的小工,专门负责洗头染发和扫地。她人张得娇小玲珑,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小姑娘的长相,白净净的脸上的一对浅浅的小酒涡,总是储满笑意,和两位男的搭配得那样惬意,很有些亲和力。她的手脚很麻利,也很勤快,地上刚落下头发屑,很快就被她打扫干净了。屋子很挤,她人过扫帚过,风似的的一样轻,让人忽然觉得这样窄小的屋子,即可以密不透风,而也能够疏可走马,让她来回挥舞着扫把那样的游刃有余。坐在那里我想,如今年轻人多得很,但如这三个人长得都那样好的,还真不多见,如果把他们包装包装,演一出电视剧,特别是那种青春偶像片,不见得会比眼下那些当红的演员差到哪儿去。
果然等的是时间不久,张国荣就一边抖着手中的围裙一边笑着叫我了。我坐在理发椅上,他先问我:“您是第一次来吧?”我点点头,就算聊起来了。小伙子很健谈,边理发,边聊了起来,我知道了他们三个人都是从江西靠近南昌的一个农村来北京闯天下的,我记不得那个村的名字,是一个陌生的不起眼的地名,这样的地名在中国多如牛毛。中学没毕业,他们就先到广州学会了手艺,开始回到家乡的县城,活儿不好干,就来到北京。现在的理发店的老板是北京人,老板在马甸桥附近还有一家大得多的理发店,一般都不上这边来,把这个小店交给他们,到时候交老板钱,倒也信任他们。很显然,张国荣是负责这里的小头头,一问,真是。“什么头儿,就是按时给老板交钱。”张国荣有些羞涩地笑笑。
我问他:“快过年了,不回家吗?”他说:“我们要忙到年三十的夜里,大年初一上午走,都买好火车票了,京九线的,到我们家有一站。”“什么时候回来呀?”“过了正月十五,北京人原来讲究正月不剃头,现在也都破了,正月十五以后来理发的人就多起来了。”“过年能给家里拿回多少钱?”“没多少,刨去吃住,我们年轻人又爱买一些衣服,回家总得给亲戚朋友带回点东西,都以为我们在北京能够挣多少呢,最后也就剩下几千块钱。”我觉得他回答得很实在。黄毛大个儿和那个小姑娘在一边应和着笑着说他:“他带的钱可比我们多,他家里用处多。”那笑中似乎别有含义,不怀好意,我忙问:“是不是有女朋友在家里,得专门带给她呀?”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哪儿有女朋友呀,您说现在谁愿意找我们剃头的呀?”等着理发的一位大婶接过话说:“那就在北京找一个!”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北京的姑娘眼眶子长得比眉毛都高,谁看得上我呀。”那个大婶说:“可别这么说,出落得这么漂亮的一个小伙子,还愁没处找去?”黄毛大个儿回头说道:“那您捎带手帮我也找一个吧!”若得大家都笑起来,笑声把小店烘托得暖气融融的。
从那次以后,每次理发,我都到那儿去。去的次数多了,发现去的大多是我一样的回头客。他们以自己的礼貌自己的干净自己的手艺赢得了大家,当然,也以他们靓男俊女的模样,增加了点击率和回头率。特别是小区里的大爷大婶们,更是他们的常客,他们常常带着自己的洗发水和锔油膏来,或者只是剪剪发回家自己洗去,花费在小店里的钱很少,他们一样笑脸相迎,大爷大婶的叫得格外的甜。
我已经知道,他们就住在小区一栋楼房的地下室里,住宿和饭钱,是由老板支付,不过每天的饭钱三人一共只有十元钱,负责做饭的是那个小姑娘,我问她:“你们老板可真够抠的,这么点儿钱够吃的吗?”“没有办法呀,除去买米买面和买油的钱,剩下买菜的钱没多少了。夏天还好,菜便宜,还能够买一点肉炒菜。我只能够每天下午人家菜摊快收摊的时候买一些便宜的搓堆儿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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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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