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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书


有一天,阿爷对着天空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他抹了一把鼻水,满脸悲壮地说,我要是死了,你们干脆把我送到火化场。后来他一有伤风感冒就喊着要爬进火化炉。 然而,这个决定很快就改变了,因为他打听到当地的火化炉是用炼钢炉改造而成的。阿爷觉着自己好歹也算个读书人,怎么能跟那些废铜烂铁混为一谈?就为这,阿 爷在临死之前再三要求改用较为温和的埋葬方式——土葬。有一天,镇上的牧师过来给阿爷做祷告。阿爷却躺在床上装睡,因为他觉得牧师总是赶在医生无能为力之 后出现的。他害怕听到那首“天堂真陕乐”的赞美诗,他害怕听到“罪人”呀、“赎罪” 呀、“灵魂升天”呀之类的话。牧师走后,阿爷从被窝里钻出来, 问我,刚才好像有谁来过。我说是镇上那个叫高诚的老人。阿爷又问我,哪个高诚呀?我说,就是咱们苜蓿街上的那个牧师呀。阿爷喃喃地说,高诚怎么会是牧师? 高诚就是高诚呀,他怎么会是牧师?听得出来,他希望这个人是以老朋友的身份过来,而不是以牧师的身份出现。我至今依然清楚记得阿爷临死前的情景。那天,我 给阿爷端送药茶,他躺在床上,不住地咳嗽,嘴巴前端那缕被阳光映照的灰尘也随之颤动起来,看上去好像他的体内积聚了太多的灰尘,那时正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我把药茶端到阿爷床前时,阿爷突然瞪大眼睛注视着碗上端的两根筷子。我那时居然忘了我们镇上的禁忌:给上了年纪的病人端送药茶是不能附带两根筷子的,因为 那样会让人想起两根粗壮的竹杠。阿爷眼中隐含着愠怒和悲凉,他的双腮往里翕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嘴缝里却只能发出一缕微弱的气息。他想挥挥手,手臂很快又 垂落了。他的手指笨拙地动弹了一下。站在一旁的邻居告诉我,你祖父快不行了,你快去叫你爹回来。我去木坊找到了正在打造门窗的阿爹,向他说明了阿爷的危险 境况,阿爹却不慌不急地说,你别瞧他现在装出个死人样,他这一把老骨头硬着呢,他死了好几回,不是都没死成?我焦急地跺着脚说,这一回是真的。可阿爹没有 挪动一步的意思。这时邻居也跑过来劝阿爹过去,他说,你总得在他临死之前喊他一声爹吧。阿爹说,我要是喊他一声爹,他就会立马翘辫子,我家门板总不能刚刚 装好,就要卸下来给他受用。正当阿爹死活不肯回去时,另一位邻居跑过来报告说阿爷已经咽气了。阿爹抛下手中的木料,同我匆匆赶回去。那时天已渐渐黑下来, 屋子里面再也没有响起咳嗽声了,阿爷平静地躺在床上。黑暗仿佛泥土,一块一块地落在他的身上,直到把他完全掩埋。
6 T4 `; L& l% [/ s" h8 w. K  阿爷死 后,只留下一个生前从不示人的旧木箱,阿爹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居然只有几本散发着墨香味的日记和旧体诗词,阿爹草草翻了一下(看看里面是否藏有 什么值钱的东西),接着就失望地把它们扔到一边,满脸鄙夷地对我说,你瞧瞧,他连一点像样的家什都没有留下。 2 I$ C- B: q+ j' x8 @
我不知道阿爹为什么那么憎恨他的老头子,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憎恨阿爹。阿爹没有什么文化,却喜欢模仿阿爷的样子,在我跟前拿腔捏调地抛出几 句家训,更多的时候,是夹杂几句跟生殖器有关的粗话。阿爹看到我整天拿着书本,就说,读这么多书有个鸟用,还不如跟我去做木匠。阿爹在我们镇上虽说是个小 有名气的大木师傅,但一直没有把自家的房子修得像样一点。我们住的还是老房子,屋檐十分低矮,再过几年就可以碰到我的头了,以至我觉得,这就是我一直以来 抬不起头做人的原因。 3 @+ y+ C- e7 E$ ~" j$ T) t"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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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10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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