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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明口述:努力展现中国人生


□ 吴天明 方 舟

  从《没有航标的河流》到《人生》再到《老井》,我的电影创作历程中一直贯穿着一条主线,那就是展现中国人生,歌颂人民美好心灵。与所有有良知的中国文化人一样,我没有一刻不忧患着祖国的前途和命运,没有一刻不期盼着民族的繁荣和昌盛,虽然我知道电影不可能左右国家的兴旺,但“文以载道”的思想已经深入我的血脉。在我的作品中,题材内容与风格样式可以经常变化,但是有一条永远不变,那就是对诚信、善良、正义、勇敢等人类高尚情操的呼唤。
  ——吴天明
  
  给盘老五穿裤衩衩之争
  
  1981年5月的一天,我一个人急匆匆地从西安赶到北京,直奔京西宾馆,为的是能够拜访当时正在北京开会的作家叶蔚林。当时,他的小说《没有航标的河流》一炮而红。我在朋友的推荐下看了这部小说之后,心潮澎湃,根本就无法抑制创作的冲动。
  此时,人们对“文革”的反思仍在继续,伤痕文学仍是当时的主流文学形态。《没有航标的河流》描写了三个普通的放排人在十年浩劫期间的经历,通过几个典型故事展示人性中的善与恶,美与丑,对那个扭曲人性的时代进行了深刻反思。我的父亲在“文革”中曾经受到迫害,蒙冤入狱两年之久;而我自己也在“文革”中被打成“铁杆保皇派”,在西安市挂牌游斗。相似的际遇让我很容易就和作品中的人物产生了共鸣。当时的几家电影厂都在争夺这部小说的拍摄权。
  我到达京西宾馆的时候,叶蔚林正好外出未归,于是我就一屁股坐在楼梯上等他。虽然要一心取得影片的拍摄权,但是我心里还是有一点担心。当时,我刚刚拍摄完影片《亲缘》,这是我人生当中的第一部影片,也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失败之作,拷贝仅仅卖出了3个!更让我感到羞愧难当的是如潮水般的批评文章和观众如雪片般的来信。但是我吴天明并不服输,既然我选定了导演这个行业,那么我就要把它做好!
  在京西宾馆足足等了几个小时后,叶蔚林才从外归来。在简单地介绍之后,我就滔滔不绝地将我对作品的理解,拍摄的打算、要求讲给叶蔚林听。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直接把他侃晕。最后,叶蔚林当场把刚刚写好的剧本交到我的手里。我自己“忽悠”人的本事还是很强的,后来路遥也是这样被我“忽悠”地才把《人生》的拍摄权交给了我。
  拿到剧本后,我非常高兴。因为我要通过《没有航标的河流》来重新找准自己的人生坐标,找准自己作为电影导演的坐标,我要证明自己是一名合格并且优秀的电影导演。但是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相当不容易的。
  当时人们的思想还没有完全解放,所以有关反思“文革”的题材就非常敏感。我们的一位副厂长看了《没有航标的河流》的剧本之后,居然提了100多条意见,足足和我谈了3个小时,其中有这样一条意见让我啼笑皆非:剧本中有一场戏是主人公盘老五当着众多农村妇女光着屁股游泳。这位副厂长跟我说:这不好,这要改,你要给盘老五穿个裤衩衩。可是我认为这是主人公情感压抑的一种宣泄和迸发,就据理力争。但是他坚持认为这样的镜头会污染银幕。后来在剧组出发的时候,他还追着剧组的车高喊:天明,你要记着给盘老五把裤衩衩穿上。
  吴天明口述:努力展现中国人生图片1
  我既不想委屈艺术,但我也清楚,在那个年代,这的确又是一个问题。怎么办?最后,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法。我让服装师特意坐火车到上海买了几条当时只能在上海买到的女同志穿的尼龙连裤袜,在拍摄的时候给男演员穿上。实际上,在银幕上根本就分不出来,但是最起码,我遵循了领导给盘老五穿上裤衩衩的指示。而这个镜头也成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一个男性裸体镜头。现在说起来,这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可是在那个年代却是一个十分严肃甚至影响我自己的电影命运与前途的问题。
  
  寻找到前进的航标
  
  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中还有这么一段戏:盘老五、赵良几个人一起吃饭,吃的过程中,盘老五发现赵良只拿了一个咸鸭蛋,一点点抠着往嘴里送。于是盘老五就问他:你这一天不吃不喝怎么就长这么胖。赵良回答说:你可别说,我们家还是注意营养的,每年农忙季节,我们家都要买斤把酱油呢。就是这么一场戏,领导提出台词要改。原因是赵良说的每年农忙时候买斤把酱油这句话给社会主义农村抹了黑,我们的农民怎么能过这种艰苦的生活? 后来与领导辩论了半天,才把这句台词留下了。但是为了防止万一,在拍摄这段戏的过程中,我就专门铺设一个环绕的轨道,镜头不断移动,结果用了一个长镜头把四分钟的戏全拍下来。这样即便想删减也无从下手了。
  1983年初,《没有航标的河流》公映,很快就激发了一股强劲的观影热潮。同年,该片获得文化部评定的1982年全国优秀电影奖。其后,该片还获得夏威夷电影节“东西文化中心”奖,我终于有了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功影片。不过,说起来,《没有航标的河流》能够成功,很大的一部分功劳要归功于片中两位德艺双馨的老演员:李纬和陶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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