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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助女儿去摘星


□ 孙春平


第一次听到崔京浩演唱的那首《父亲》时,女儿正在哈尔滨一所大学读书。我连夜将歌词用手机短信给她发去,“父亲是那拉车的牛,父亲是那登天的梯……”几天后,女儿打回电话,在电话里给我哼唱那首歌。我握着话筒,心窝里酸上来,好半天说不出话。女儿问我,爸,你听着吗?我强作平静地说,听着呢。女儿声音低下来,也有了哽咽之声,问,老爸你是不是哭了?我只说了声没有,便将电话放下了。
女儿湛宁生于一九八○年。那一年,国家刚刚实行“一对夫妻一个孩”政策,她妈妈是交上了“只生一个”的保证书,才领回生育指标证明的。我和妻子都只念过初中,把人生最美好的求知时光都贡献给了上山下乡的广阔天地,和天下所有同命运的父母一样,寄托在儿女身上的心堪比天高。还在孩子刚刚懂事的时候,我和妻便将自己再难实现的人生梦想不厌其烦地强行灌输进了她小小的脑袋,考大学,念北大。女儿渐渐长大,知道了考进北大,如登天摘星,那将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便开始一次次地抗拒,“一定要考上北大吗?市里一年也考不上几个呢。”我也知那目标将是何等的渺茫,便跟她玩文字游戏,一步步调整退缩我们为她制订的人生目标:“北大的概念嘛,似可这样理解,一、北京大学;二、北京的大学;三、北方的大学;四、北山的大学。”当时我家在锦州,有一所师范大专就建在城北山岗上。女儿听了嘻嘻笑,说第四可不考虑,我往前三个目标努力吧。妻子不住地用眼睛瞪我,背后又恨恨地对我说,什么北京的北方的,就是北京大学!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我唯唯称诺,说好,遵命,不说,再不说了。
这个登天摘星的人生计划是从女儿上小学时便开始一步步实施的,其实,更准确地说,在送孩子进哪所幼儿园时,已将其纳入选择的内容。进小学,要按居住学区,为了送孩子进一所重点小学,我责无旁贷地去一一拜求朋友,在学校已经开学后,我总算坐到了重点小学校长的“御案”前。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社会上虽还没有择校费一说,但校长面前的纸单子上还是明目张胆地开列了许多需要家长赞助的物品,走廊里有家长正满头大汗地往老师办公室里搬桌运椅。校长一脸公事地说,那你看看,能帮助学校解决一些什么困难吧?我苦笑说,我在市文联工作,我们那种单位,也就有稿纸。没想校长立刻提笔在她的帐单上添写了稿纸二字,说也行,不少于二百本吧。我立刻慌了,红头涨脸地说,我们单位稿纸也是定额管理,我是开玩笑呢,不管赞助啥,我都只能自己掏腰包。校长翻了我一眼,将她的赞助单子推到我面前,说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你自己选一项吧。我最后选的是学生教室里需更换的广播喇叭,共五十个,按今天的择校行市看,便宜到家啦,可算为零!所以,在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在家里都喊女儿“小喇叭”,妻子则一次次提醒我,小喇叭就小喇叭,但不许对外广播!
既为孩子做出了“小喇叭”的额外奉献,就希望孩子为这种奉献做出超于别家孩子的额外回报。我对女儿学习上的要求是严厉的,严厉得几乎不近人情。时常有人冲着我这作家的头衔,把孩子带来让我做些作文方面的辅导,还拿孩子的作文让我帮助修改。天下父母,同病相怜,应该说,我热心了,热情了,也尽力了。但我对女儿却一直将热心深藏,表现出的是冷酷无情。她将作文送到我的手上,我看过,不满意,嚓嚓两下,撕掉,让她重写。女儿哭了,妻子也急了,河东狮吼,问为什么撕,又问哪儿不好?我的回答是,该撕就撕,自己琢磨。也是怪,女儿再将作文交上来,果然就有了一些进步。我为此得意,妻子却至今还在讥讽我说,什么进步,阿Q而已,你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由小学而初中,由重点转重点,登天摘星的进程曾一度比较平静顺利,但那平静与顺利是文火的煎熬,是智力与韧性的较量。考重点高中只凭分数,分,分,小命根儿,三叔二大爷当教委主任都没用,分数张榜,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呢。据分析,女儿中考的分数处于那种一线悬卵的境地,用她妈妈那些天常挂在嘴巴上的话说,你要是再多得一分,就有把握了。在等待录取分数线的日子里,一家三口人便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天到晚团团转;或者比作无头的苍蝇更合适,一个个四处乱飞乱撞,打探消息。我是家里的男子汉,在这种时刻,我要镇定,我要说句公道话,我要保持家庭的稳定,便一再在母女二人面前声明,说谁也不要埋怨,班级里近八十名学生,孩子考了第三名,这成绩已经很不错,我和你妈妈虽说心比天高,但真要上考场,未必能拿下这个成绩。她妈妈用嘴巴撇我,说这种时候,少说不咸不淡没用的,我闺女只能上重点!不上重点还上什么大学?
那是一九九六年,大学还没实行扩招,连重点高中都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难保金榜题名,妻子的话很现实很有针对性,我无言以对。在填报志愿时,我和妻子帮孩子下决心,只在第一志愿栏内填写了重点高中。事已至此,自古华山一条路,再无他路好走。平时连买什么样的手纸都要算计算计的妻子开始筹措票子,不录取则读“议价班”,甘掏血本。给我的任务则是再去找朋友求关系,能少花一万是一万。可我哪有什么路子可走?当时已有了“七匹狼”的顺口溜:“公检法,土地税,人民教师黑社会”。我不属于“七匹狼”中的任何一匹。重点高中的校门只留下窄窄一条缝,分数不够又塞不足票子的,天王老子也别想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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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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