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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了


□ 黎 光


黎光,女,一九九九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艺术系,现居北京,从事电影工作。

我的自白

才写完这几个字,思绪一下就混乱了起来,像雨后从泥地里纷纷爬出来的蚯蚓,争先恐后,又乱成一团。一些词汇明明灭灭地在眼前闪过,却抓不住。要表达的东西总像是与自己隔着一棵树,我们围着这棵树绕着圈,追来又追去。
我尽力把“自白”表达得清楚些。
那天是五月十日,我在街上遛达着。每年的五月十日,我都是这样消耗掉的,我不喜欢这个对我而言是标志性的日子。手机的铃声响了,接,得知我的小说《飞了》终于要发表了。用“终于”这个词,是因为《飞了》其实是我二十一岁时写的一个剧本。今年的五月十日,我二十五岁了。
二十一岁之前的日子我身上一直都存在着很多问题,在那一大段的日子里,从六岁起,每隔一段时间,自杀的念头就会猛烈地撕裂我一回,使我痛苦不堪,备受煎熬。
在二十一岁那年灰暗的日子里,我写了一个名为《飞了》的剧本,说的是一个叫赤名的女孩儿成长的故事,二十三岁那年她自杀了。刚写完的那两天,自己狠狠地大哭了一场,人整个虚脱了似的,好像也跟着死了。写的时候就特想把它拍成电影,写完之后,这种想法更强烈了,于是就去找资金。有兴趣投资的人看完剧本,大部分人说非常喜欢,而所有的人说太极端了。钱始终没拉到。
时间一晃一晃地过了四年,四年里,赤名由死到生,又从生到死变了好几回,剧本也改成了小说,几经周折,成为现在的模样。结尾,赤名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虽然她走路的姿势很难看,但她还是活了下来。只要活着,就肯定有幸福、快乐的可能。我这么想着,想着,想着整个人竟也就真的变得快乐了起来……

我从一岁半的时候就开始能记事儿了,我记的第一件事是爸和妈为了一块馒头是蒸着吃还是烤着吃的问题,互相恶毒地骂了起来,后来又打了起来。
一岁半的赤名躺在摇篮里。摇篮旁边,一张桌子的正中央的盘子里放着一块馒头。爸坐在桌子的一侧,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两人在说着什么,然后,两人都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对骂,最后两人撕打起来。整个过程只有观众式嘲弄的笑声,无其它声音,这是一出滑稽可笑的舞台剧。
后来,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孩儿,我真讨厌他,像个病猫似的,他还比我多出一块肉,为什么?
两岁多的赤名是个小黄毛,头发细软而稀,眼小鼻塌,是个小丑八怪。她站在一个摇篮边,摇篮里躺着一个叼着奶瓶还只是个婴儿的小维,赤名看到屋里没大人,把奶瓶从小维的嘴里拔出来。小维咧开嘴欲哭,赤名忙伸过一根手指塞进小维的嘴里,小维吮吸起来。赤名另一只手却拿着奶瓶塞进自己嘴里,大口地喝了起来,很享受。妈妈进屋时,只看见赤名安静地趴在摇篮旁边,看着摇篮里小维,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小维叼着空奶瓶,已经睡着了。
小维的眼睛大大的,圆圆的,黑黑的,还亮晶晶地闪着光,粉扑扑胖嘟嘟的脸蛋儿被他的笑容更是挤成了阿福娃娃的模样,每次只要他出现在公众场合,无数的大腿就会挡在我的眼前。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是个小丑八怪,我被抛弃了!离人们很远很远。只有小维单独在我面前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能掐他,咬他白藕似的胖胳膊,他只会哭,还能怎样?可是有一天妈妈发现了,然后我……
妈妈拉着五岁的赤名走进一幢筒子楼,虽是白天,楼道里却是黑黑的,楼道两侧摆满了各种杂物,只留有窄窄的过道,油污的空气很有重量,裹着生活中的香与臭。两人一前一后在楼道里走着。
妈妈在黑暗中费力地辨认着房间牌号。终于她们在一扇房门前停下,妈妈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门缝儿中露出半张脸。
有人说这个女人曾经是我妈妈的爸爸的表姐的堂弟的老婆,她丈夫死后,她又嫁给别人,总之是与我们家有点儿关系。也有人说她跟我们家根本就不沾亲不带故。妈让我叫她“六姑奶”,妈不知从哪儿搞到了她的地址,也不知道又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走了,消失了。三百五十六天后,妈才又重新出现。
楼道里总是昏暗的,放满了各种杂物。昏暗的楼道里,六姑奶走在前,赤名紧跟在后。
六姑奶甩着两只胖胖的手一边起劲儿地走,一边嘴里唠叨着:“哎!你妈怎么就想着把你这累赘托付给我呢?我是招谁惹谁了呀?”
每天出门,这句话六姑奶都要说上一遍,就像是天主教徒每顿饭前必不可少的祷告。
午后,车水马龙的街上,六姑奶带着赤名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住在六姑奶家的那段日子里,我的记忆几乎被各种牌号的公共汽车、无轨电车的影子充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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