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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的占有


□ 尽 心

  尽心本名靳欣,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日生于北京,祖籍北京。素食者。南开大学博士后,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青年部负责人,《中华诗词》编委,北京市青联第八、九届委员。
  
  一千个读者便有一千个以上的王佳芝和易先生。
  张爱玲亲自反驳的那个“域外人”对《色,戒》的解读是最表层的,乃至可以被称为“误读”,他只顾纠缠着“爱国动机”“女间谍”“从事特工的汉奸”,以及色情狂之类的无聊问题。而张爱玲“到底对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负责”,于是写了解释的文字。好在末尾留下四个字:“下不为例”,否则,要有多少人对这一代才女放低了自己表示出或明或暗的失望?
  李安不愧是国际著名导演,把个一万多字的《色,戒》,一个字一个字变成了活色生香的钻石。在李安的电影里,旧日大上海的沉郁与风情,女人的欲望与寂寞,以及每个人潜意识里的SM情结,全都演绎得荡气回肠。也许他读懂了张爱玲,读懂了那个时代,读懂了人性,只是他所呈现的不是倾注了张爱玲二十八年心血的那个《色,戒》而已。
  张爱玲的《色,戒》是灵魂层面的,不是物质层面的,也不是一般的感情层面的。那种“森森”(读张爱玲最挥之不去的感觉)之气是超越了感官和人性,触到灵魂又萦绕于感官的一种飘忽而又切实的体悟。
  王佳芝偶然的瞬间,易先生刻意的永恒,不得不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们终于是彼此拥有了对方,死去的王佳芝,活着的易先生,永远不会分离。烟花只有在点燃的瞬间才能证明它的虚妄,而点燃了才是它的全部。
  易先生的个子比穿高跟鞋的王佳芝矮半个头,微微有些歇顶,“鼠相”,年纪可以做王佳芝的父亲。即使权势可以当作春药来使用,效果比春药更好,易先生阅美人无数,算得欢场高手,但他起初还是不相信王佳芝会真正爱上他。
  王佳芝自从少女时代起就蜂拥着追求者,她已经不可能轻易动心。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上了易先生。她不去想自己是不是爱她,其实这并不重要。
  女人的“爱”在很多时候其实是“被爱”。她们对男人的征服是表现在获得被男人征服的那种感觉。
  王佳芝会爱了易先生吗?她自己并不确定,打动了她的是“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在蓦然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就不存在了,留下的仅只是一种莫名的感情。
  虽说是“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到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但王佳芝是不相信这“下作的话”的。他讨厌梁闰生,即使那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还是讨厌他。是易先生的手段“蚀骨销魂”吗?就算老易真有这样的手段,王佳芝其实并没有享受过。仅有的两次,那么提心吊胆,根本谈不上感觉,她其实性经验又少得可怜。而在这仅有的两次亲密接触时,她想的是快些结束,因为她是有任务的,她是演员,只是不好意思像妓女那样催他快些罢了,哪有什么快感可言?
  在香港的时候,她是心满意得当这个主演的,在牌桌上,她借口介绍裁缝给易先生量身做西装,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她以为易先生一定会借口打电话给她的。那场戏演完,她自以为空前成功,“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甚至舍不得她的观众退场,希望同学们跟她“疯到天亮”。而她的同学们却全然不解她的心思,只把讨厌的梁闰生留给她。因着舞台的魅力,她恍惚中决定要为艺术献身,给了梁闰生,因为那是戏的一部分。戏演到这里已让她微微感到厌恶。偏偏,易先生没有打来电话。然后就是易太太匆匆辞行。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真的后悔了。白白失了童贞。
  到了上海,她本来已经跟那些同学没有了来往,可是再找到她时她却义不容辞。戏是必须要演下去,演成功了,才不枉自己的付出。她要对他们说:我哪里会被你们算计了?我的戏演得多么光彩!
  王佳芝每次跟易先生“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这感觉很微妙,但是绝对不是在到女人心里的路上获得的。
  在设定的圈套里,是易先生主动提出让王佳芝问店员有没有好点的戒指,这才是一阵阵让王佳芝“麻上来”的感觉。其实王佳芝这个时候根本没有想在这个寒酸的店面敲她一只有价无市的粉红钻戒。是易先生记得他们“第一次”的时候说过要买个戒指做纪念。她感到易先生真的在意她了。连她两年来乳房的变化也注意到了。易先生把她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同伴只把她作为一张打出去的牌。
  这让她觉得此刻“高坐在火药桶上”,“有半个她在熟睡,身在梦中”。他陪欢场的女子买东西只是“一旁随侍”,而在这个温暖沉酣的下午,他陪着王佳芝挑选戒指,跟她“细声谈笑”,“单独相对”。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底里的一句台词:“快走。”
  易先生冲下楼的时候,王佳芝本能地表现出担心,怕他受到任何阻碍。直到确定了车关门的声音不是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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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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